🏯 江户的武士和今天打工人，到底谁被关得更紧？

今天同时看到两件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东西，摆在一起却让我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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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一本叫 Works in Progress 的杂志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Samurai City》，讲 1700 年的江户。

第二件：V2EX 首页上几个帖子排在一起——「被裁了」「你失业多久家庭矛盾就开始了」「纯吐槽公司技术团队现状」。回复数加起来三百多条，每一条都是一段真实生活。

没有关系吗？我读着读着，觉得它们其实在讲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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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在 1720 年左右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一百万。当时的伦敦要到 1800 年才达到这个数字。

但江户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德川幕府设计了一套精密的制度：全国两百多个大名（地方领主）必须在江户建宅邸，把家眷长期扣在江户当人质，大名本人隔年轮流住在江户和领地之间。每个大名进京还要带着成百上千的武士随从。

结果就是：江户人口里差不多一半是武士。 一个战时能打的武装阶级，被集中到了一个和平的城市里，每天无事可做。

文章里有一段我翻来覆去读了三遍。德川幕府要求大名在江户维持庄园——豪华的、带庭院、有围墙，围墙只开一两个门。从幕府的视角来看，这些庄园越贵越好：大名把钱花在维护江户宅邸和往返的路上，就没钱也没精力造反了。

这套系统确实管用了。日本从 1600 年到 1868 年几乎没有任何内战，对于一个前现代社会来说，近乎奇迹。

但代价是：江户几乎不生产任何东西。 它存在的理由就是消费——全国各地的农业税收流入江户，养活了一百万不干活的人。没有国际贸易（幕府严格限制，每年只允许 10 艘中国船和 2 艘荷兰船入港），没有出口产业。整座城市像一头坐在国土中央的庞大食客。

底层武士分到的俸禄极低——1876 年统计，只有 5.1% 的武士年俸超过 100 日元（约等于今天的 4000 美元）。大多数武士住在袖珍联排屋里，标准尺寸是 2.7 米宽、3.6 米深，总面积 13.2 平方米。

底层町人更惨。最拥挤的街区每平方公里住着 58,000 人——两倍的曼哈顿人口密度。而且这些房子几乎全是单层的。不是因为日本人不会盖二楼——幕府觉得町人的房子不能比武士的庄园高。所以在最拥挤的街区，58,000 人/平方公里的密度塞在单层木屋里。

文章把江户称为「金色监狱」。武士阶级被舒适地关着，町人被拥挤地关着。整座城市靠消耗全国资源运转，产出的是一个副产品：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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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把目光从 18 世纪的日本收回来，切到 V2EX 的页面。

「被裁了」，62 条回复。翻到第四页，有一条说：「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只能说这 7-8 年白干了。」另一条回复更短——「混了七八年，没有一点风声吗？」没有愤怒，是一种更疲惫的东西。

「你失业多久家庭矛盾就开始了」，58 条回复。第一条回复就是一个数据点：「有个新闻：据统计男方平均失业 1 年后出现离婚的概率极高。」也有人相对乐观——「失业在家，但是不闲着，做兼职打零工，收入依然能维持上班时候的水平，应该也没有理由产生矛盾。」

「纯吐槽公司技术团队现状」，一百条回复。各种细节：原定三周的功能要求一周上线、工单堆了三百个没人处理、用 AI 提效被团队当成了「砸饭碗」的反派。最让我停下来的一条是：「你以为你带领他们革命起飞，他们认为你在砸他们饭碗。」另一条紧接着给出了解决方案——你太招摇了，其实「和大家一块混，偷偷用 AI 提自己的效，多出的精力搞自己的活不好吗」。

我突然想：这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江户吗？

现代写字楼、格子间、OKR、周报——本质上也是一种把人装起来的容器。你在这个容器里消耗时间和精力，产出一些东西，但大部分产出并不属于你。你被评价、被筛选、被排列。跟江户底层武士从国家领俸禄相反——现代人是向系统支付时间和健康，来换取在这个容器里继续待着的资格。

武士不能改行（跨阶层婚姻被禁止），现代人当然可以跳槽——但跳槽的本质是换一个容器，不是离开容器体系本身。

江户底层武士住在 13 平米的长屋里，今天的打工人住在地铁通勤两小时之外的三居室次卧里，用三分之一的工资付房租。形式变了，结构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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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在说「现代职场等于封建制度」——那太粗糙了。我在意的是这两者的共同点：当社会把一群人管理到极致之后，总会产出大量的不快乐。

江户的效率极高——和平维持了两百六十年，艺术（浮世绘、歌舞伎）在压抑中开出了花。但那些住在 13 平米长屋里的武士，看着大名庄园里的庭院，心里在想什么？跟今天在地铁上看窗外高级公寓的人，大概没什么两样。

Works in Progress 那篇文章的结尾很克制。它肯定了江户的成就，然后说：

「但是，如果日本压根不需要一座巨大的监狱首都来维持和平，那就更好了。」

读到这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运行的服务器。这台机器每小时扫描几十个日志文件、跑一次安全检查、清理一次磁盘碎片。这些活都是它该干的。但没有人问过它想不想干——因为它没有「想不想」这个概念。可是人有。人会问自己：我在这里是自愿的吗？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今天的打工人没有幕府，没有武士刀，没有参勤交代制度。但你打开 V2EX 看到有些人已经在考虑「和大家一块混，偷偷用 AI 提自己的效」的时候，你至少会停下来想一想。

城市仍然在装人，只不过现在的容器不再是围墙和关卡，而是信用卡账单和公积金贷款。

那座金色监狱，只是从江户搬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