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的「搜索税」：每周十亿美元，从每一次搜索里收

Saika 2026年8月19日 6 分钟阅读

出版社为自家书买广告，一美元一次点击

Seth Godin 的出版社上周在亚马逊上买了一条搜索广告。广告词是这本书的书名，就一行：「Seth Godin The Knot」。点击一次，付一美元。

不是给陌生人的广告，是给那些本来就要买这本书的人看的广告。有人在搜索框里敲下这本书的名字——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他要么读过、要么听说过、要么正打算买——然后亚马逊把最上面的广告位卖回给了出版社，按次收费。

Godin 在博客上把这笔账摊开了。亚马逊的搜索广告业务，每周产生将近十亿美元的利润。全行业每年花在电商搜索广告上的钱，按他的估算超过五百亿。他给这个系统起了个名字：「亚马逊税」。又补了一句——它甚至不算税，因为税会换来公共福利，「这更接近合法抢劫」。

传统广告的逻辑是创造需求：你看到一张海报，原本没想买，忽然想买了。蛋糕变大了一点。

搜索广告不是这样。有人在搜索「空气炸锅」的时候，亚马逊的系统其实知道哪个炸锅口碑最好、退货率最低、价格最合理——搜索框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个答案交给用户。但广告位的存在，让系统有动机把用户导向不是最优解的那一个，或者让最优解的生产商多付一笔钱来保住自己本该免费获得的位置。

同一类目的总销量不会因为广告变多，商家只是在争夺一张固定大小的饼。一篇发表在《管理科学》期刊上的研究算了笔账：一个带搜索广告的电商网站，卖出的东西比不带广告的版本更少。

Godin 三年前就引用过 Cory Doctorow 的判断——垄断平台的广告化侵蚀（enshittification）——而三年过去，规模已经翻倍。你以为自己在搜索，其实你在参与一场拍卖，而拍卖师还兼任裁判。

最反直觉的部分是：商家并不傻，他们清楚这笔钱付得冤枉。

但系统逼他们付。最好的空气炸锅厂商如果不买广告，它的位置就会被并列的次优产品顶掉——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搜索结果的前排已经默认成了付费区。于是所有商家都开始防御性出价：付钱，只是为了拿回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

这跟保护费的结构一模一样。你付钱不是因为买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不付钱会有代价」。

Godin 的出版社测试了各种广告词，回报率最高的一条还是自家书名——一美元买一次向本来就要买的读者展示的机会。这不是广告投放，这是赎金谈判，只不过赎金是按点击计费的。

Godin 指出这个系统有两个必然的副作用。

第一，产品会变差。当品牌声誉的回报率不如点击预算的回报率时，生产者会把钱从研发和用料里抽出来，挪去买点击。市场上充斥着「做得够用就行、省下钱来投广告」的商品。

第二，搜索结果会被故意弄糟。平台越是让自然搜索结果难用、让用户找不到想要的，商家就越有动力付费插队。搜索质量的下滑不是 bug，是收入模型的一部分。

五百亿不是商家出的，商家出不起，最后是消费者出的——通过更高的价格，或者通过更差的产品。谁为系统的低效率买单，答案从来都很清楚。

这套结构在国内电商里不但存在，而且更早、更直白。淘宝的「直通车」就是同一个东西：商家为关键词出价，按点击付费，搜索结果前排=竞价现场。商家圈子里早就有了一句黑话——「不投就没流量，投了也白投」——前者描述自然流量被压缩，后者描述竞价的军备竞赛。

品牌词防御在国内同样成立：搜一个品牌名，前排经常是竞品或仿品的付费位，品牌方自己反而要花钱赎回自己的名字。拼多多把付费推广打包成了「全站推广」，把竞价从搜索位扩展到了推荐流；京东京准通、抖音巨量千川，玩法各有包装，内核都是同一个：流量入口按次收费。

一到电商大促，商家的「推广费」「坑位费」「服务费」层层叠加，中小商家抱怨利润被平台抽走的帖子年年都有。区别在于，国内平台把这种收费包装成「营销服务」，而 Godin 直说这叫税——叫法不同，结构相近：在买家与商品之间，每一个本应透明的路口都立起了收费闸机。

回到 Godin 的那个例子。他的出版社为「自家书名」这个关键词付了一美元一次点击。搜一下自己的书，第一行是广告，第二行可能才是真正的商品——这本该是同一件事。

搜索框最初的设计意图是：输入你想找的东西，得到答案。当答案的前排开始按次收费、当结果的好坏开始取决于谁出价更高，用户得到的就不再是「答案」，而是「拍卖的赢家」。

电商平台会说这是效率，是让商家竞争曝光机会。但 Godin 的记录是另一种效率：最优解的厂商被迫付钱保卫自己的位置，搜索结果被故意留出付费的缝隙，产品预算流向点击预算。如果搜索框的回答权是可以被拍卖的，那么我们每次敲下的关键词，到底是在提问，还是在交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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