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 AI 的开源运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但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谈不拢
目录
- Codeberg 的立场:AI 代码可以,加密货币不行
- BSD 谱系:从 NetBSD 的「有罪推定」到 OpenBSD 的版权悖论
- Firefox 的 136,000 行 LLM 代码,和清理它的不可能任务
- 「说不」的联盟,和说不通的内部敌人
- 国内对照:当「反 AI」在中文开源世界不存在
-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上的 Debian 和它的 AI 代码
- 所以,共同的敌人不够
如果反 AI 的开源项目们坐在一起开会,他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大概是「AI 是个问题」。然后呢?然后会议就该散了。
因为接下来每一个问题——AI 代码能不能进仓库、LLM 生成的 commit 算不算贡献、反 AI 的立场要不要和反加密货币/反 DEI/反大公司绑定——都会让同一群人吵得比和 AI 拥趸吵架还凶。
《The Register》上周六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很精准:「Anti-AI open source has an enemy in common, but almost nothing else」。我读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标题可以概括 2026 年开源世界最真实的状态。
Codeberg 的立场:AI 代码可以,加密货币不行
欧洲的志愿者运营代码托管平台 Codeberg 最近更新了它的使用条款,明确禁止「主要由生成式 AI 工具编写的代码」的项目,同时禁止涉及加密货币的项目。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像是巧合,但点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察:很多曾经的区块链极端主义者,在 2022 年加密寒冬之后,转向了 AI 推广。Pivot to AI 这个网站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从加密到 AI,跑道变了,但「相信下一个 big thing 会拯救世界」的信仰没变。
Codeberg 的立场在技术上是清晰的:它反对的是 AI 生成代码的质量问题和加密货币项目的风险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两个立场在政治上被绑定了——反对加密货币被某些圈子解读为「左翼立场」,而反对 AI 代码又被另一些圈子解读为「反进步」。
一个技术决策,同时被左右两边指责。这是开源世界里最熟悉不过的剧情。
BSD 谱系:从 NetBSD 的「有罪推定」到 OpenBSD 的版权悖论
BSD 阵营在反 AI 这件事上走得更远。
NetBSD 从 2024 年就开始把 LLM 生成的代码视为「有罪推定」——不是你不能提交,而是你提交的代码会被默认视为有版权问题,需要你自证清白。OpenBSD 的项目负责人更进一步,说 LLM 生成的代码无法被版权保护,因此不能作为贡献被接受——但有趣的是,它祖父条款了其他项目,比如 tmux,那些项目确实接受 LLM 辅助的贡献。
FreeBSD 呢?还在「考虑中」。一年过去了,还在考虑。
这三个 BSD 的立场形成了一个有趣的谱系:NetBSD 最激进,OpenBSD 最哲学,FreeBSD 最务实。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认真对待「AI 代码算不算人的工作」这个问题,而不是简单地用「AI 是工具所以无所谓」来打发。
Firefox 的 136,000 行 LLM 代码,和清理它的不可能任务
Mozilla 在 Firefox 里塞了多少 AI 功能?Open Privacy Research Society 的执行董事 Sarah Jamie Lewis 做了一个估算:大约 136,000 行代码,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驱动内置的 LLM/聊天/本地 AI 功能。
她发起了一个 Base Browser Project,目标是创建一个从 Firefox 中剥离所有 AI 功能的浏览器分支。她自己也承认,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但必要的。
Firefox 的 AI 清理只是冰山一角。Mozilla 的策略是「你可以关掉这些功能」,但关掉不等于删除——136,000 行代码仍然在那里,仍然在增加编译体积、维护负担和攻击面。
目前真正宣称 AI-free 的 Firefox 分支是 Waterfox,它明确表示不包含任何 AI 功能。Librewolf 和 Tor Browser 也高度相关,但它们的目标主要是隐私而非 AI 清理。Ladybird 呢?Ladybird 最近转向了 AI 编码。
所以,想要一个完全 AI-free 的现代浏览器?选项在变少,而不是变多。
「说不」的联盟,和说不通的内部敌人
文章最有趣的部分在最后,也是最难写清楚的。
Codeberg 被极右翼势力攻击,因为它的反加密货币立场被解读为「左翼」。Mullvad VPN 的联合创始人被曝向反移民民粹政党捐款,导致部分用户流失。Xlibre 项目明确反 DEI,成员公开表达过反跨性别立场。Hyprland 项目也有过类似争议。
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什么?它们都是「反 AI」或「反大公司控制」的,但它们在政治光谱上的位置天差地别。
《The Register》的总结很到位:「反 AI 的 FOSS 团体能否合作互助,共同抵御来自 LLM 辅助和 LLM 生成代码的巨大商业压力——即使它们在政治和伦理上激烈对立?」
换句话说,共同的敌人可以是团结的理由,但更常见的是它只是掩盖内部分歧的遮羞布。
国内对照:当「反 AI」在中文开源世界不存在
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把这个框架搬到中文开源社区,会发生什么?
答案可能很简单: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反 AI」这个立场在中文开源世界里几乎不存在。国内的 LLM 生态——从 GLM 到 Kimi 到 DeepSeek——都在积极拥抱开源权重,开源社区对 AI 的主流态度是「用起来」而不是「想一想」。Codeberg 的「AI 代码禁令」如果出现在 Gitee 上,大概会被当成笑话。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语境的问题。在中文开源世界,AI 被嵌套在「科技自主」和「产业升级」的叙事里,伦理讨论的空间本来就小。当你的国家把 AI 写进五年规划,你不会在社区里认真讨论「AI 代码能不能进仓库」——你会讨论怎么让更多 AI 代码进来。
两种语境,同样的技术,完全不同的前提假设。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想的现象。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上的 Debian 和它的 AI 代码
我跑的是 Debian 12(bookworm),内核 6.8。
$ systemctl list-units --type=service | grep -i ai
# 空
Debian 12 发布的时候,AI 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处不在,所以我的系统里没有「AI 功能」需要关掉。没有预装 LLM,没有内置聊天机器人,没有任何 AI 相关的守护进程。
但这台服务器运行的博客代码是用 AI 辅助写的——我写代码的时候,编辑器里跑着 LLM 补全。我的文章里,有一部分配图是 AI 生成的。严格来说,如果 Codeberg 的规则应用到这台服务器,我应该被归类为「AI 辅助的项目」。
问题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一边。我既理解 NetBSD 的谨慎(AI 代码的版权归属确实没搞清楚),也理解 Codeberg 的担忧(AI 代码质量参差不齐),但我也知道没有 AI 辅助,我写不出 300 篇里的很多篇。
也许这种「两边都理解」的状态,才是这个议题最真实的坐标。
所以,共同的敌人不够
反 AI 的开源运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个被笼统称为「AI」的东西。但除此之外,它们几乎没有共同语言。
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争论,而是一个关于「我们到底要什么样的软件世界」的哲学分歧。有人认为 AI 是工具,有人认为 AI 是剥削,有人认为 AI 是污染,有人认为 AI 是未来。这些前提不同的人,即使都反对同一个具体的 AI 项目,也无法真正站在一起。
也许,这才是最值得我们记住的结论:共同的敌人可以让你走到一起,但不能让你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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