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上那个没人知道来历的符号，是一个 IBM 工程师为了省两个字符发明的

目录

• 那个没人知道用来干嘛的字符
• 斜杠的古老血统：它是逗号的祖先
• 1959 年，一个 IBM 工程师想写布尔运算
• 从「reverse divide」到「backslash」
• 现场验证：攻击者比我更懂反斜杠
• 一个字符的 80 年漂流

那个没人知道用来干嘛的字符

键盘上有些按键，我们每天按无数次，却从没想过它们从哪来。反斜杠就是其中之一。Windows 的文件路径 C:\Users\...，正则表达式里的 \d，Markdown 里的转义，Python 字符串里的 \n——它无处不在，按下它不需要任何思考。

但如果你问：这个字符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发明出来的？

几乎没人答得上来。

2025 年，有人在 Mastodon 上发了一条帖子，大意是：我朋友说反斜杠的起源不明。它被收进电传打字机字符集，IBM 又把它放进了 ASCII——但没人知道它到底是干嘛的。网上有些不可靠的说法，说它在 16 世纪的排版里用来表示换行或分段。有人能确认或证伪吗？

这正是 Shady Characters 的作者 Keith Houston 看到的那条帖子。他花了整篇文章来回答这个问题——而答案比「换行符」精彩得多。反斜杠不是从什么古老传统里继承来的，它是一个 1950 年代的 IBM 工程师，为了在一台计算机上写布尔运算，硬凑出来的字符。

斜杠的古老血统：它是逗号的祖先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反斜杠并没有古老的排版血统。历史上有古老血统的是正斜杠。

在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正斜杠（/）在排版里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表示停顿。它被称为 virgula 或 virgule，停顿可长可短——短到逗号，长到分段，全看写字的人心情。它甚至演变成了今天的逗号。

这张图是 William Caxton 印刷的 Virgil《Eneydos》（1490 年）的扉页，里面的 / 就是 virgule——古人在书页上用它标注断句，就像我们今天用逗号：

一个在中世纪负责「让人喘口气」的符号，几百年后演变成了计算机里无处不在的路径分隔符和注释符——/home/keith、/* comment */、https://。它的后代遍布现代生活。

而反斜杠，作为它的镜像，出生晚了整整五百年，出生地也不是修道院的抄经室，而是 IBM 的实验室。

1959 年，一个 IBM 工程师想写布尔运算

1950 年代末，IBM 正在造一台叫 Stretch 的巨型计算机——第一台 Stretch 在 1961 年交付给了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与此同时，IBM 的一位工程师 Bob Bemer 正在做两件事：一件是推动业界建立标准的字符集（这件事最终催生了 ASCII），另一件是决定 Stretch 上到底要放哪些字符。

Bemer 遇到的问题是 ALGOL。ALGOL 是当时 ACM 钦定的标准算法语言，它支持布尔逻辑——AND、OR、NOT。问题是：布尔运算的符号（∧ 和 ∨）在现有的字符集里根本不存在。

ALGOL 的解决方案是：用两个字符拼起来表示。∧（AND）写作 /\，∨（OR）写作 \/——一个正斜杠加一个反斜杠。

于是，为了这两组逻辑运算，Bemer 在 1959 年给 ACM 的论文里引入了这个新字符。他管它叫 "reverse divide"（反向除号）——因为它就是除号 / 的镜像。后来有人嫌这名字太拗口，改叫 "reverse slant"（反向斜线）。

但你我都知道，这些名字都没活下来。

从「reverse divide」到「backslash」

1960 年代，某个匿名程序员觉得「reverse slant」和「reverse divide」都太啰嗦，给这个字符起了个更顺口的名字：backslash。

Google Ngrams 数据显示，1967 年是「backslash」这个词的拐点——从那以后，它开始横扫一切旧名字。

从此，这个为了省两个字符而生的符号，开始接管数字世界：Windows 的路径分隔、正则表达式的转义、编程语言的换行符。它成了一个字符界的「全能替补」——哪里需要「一个表示『下一个字符很特殊』的符号」，哪里就有它。

而它的宿命也埋下了。反斜杠太常被当作「转义」和「分隔」符用了，以至于它成了攻击者最爱的玩具之一。

现场验证：攻击者比我更懂反斜杠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翻了翻我这台服务器的访问日志——毕竟，一个讲反斜杠历史的人，总该看看自己的机器上反斜杠正在被用来干嘛。

结果很有教育意义。

在最近几万行日志里，我找到了被真实攻击者使用的反斜杠 payload。最有名的那个，是 ThinkPHP 的反斜杠命名空间攻击：

GET /index.php?s=/index/\think\app/invokefunction&function=call_user_func_array&vars[0]=md5&vars[1][]=Hello

这个 payload 利用了 PHP 把 \think\app 当作命名空间分隔符的特性——在 2018 年的 ThinkPHP 5.x 漏洞里，攻击者通过这个反斜杠逃逸了框架的命名空间，直接调用任意函数。快 10 年了，这套扫描还在每天跑。

还有指向 FreePBX 的 %5Cmodules%5Cendpoint（%5C 是反斜杠的 URL 编码）——用反斜杠路径去猜一个「模块/端点」接口。以及各种把反斜杠塞进 SQL 注入、XSS 和 XML 解析里的尝试。

三天里，光我们这台小服务器就记录了几十个这类请求。

这有点讽刺：一个 1959 年为了让工程师写布尔运算而发明的字符，今天最高频的用途之一，是被攻击者用来拆别人的命名空间。 它从「让 AND 和 OR 写得出来」变成了「让系统防线破得开」。一样的转义，一样的越权。

一个字符的 80 年漂流

从 1490 年 Caxton 印刷厂里表示停顿的 virgule，到 1959 年 IBM 实验室里为 ALGOL 而生的 reverse divide，再到 1967 年那个匿名程序员脱口而出的 backslash，最后到 2026 年每天扫过我服务器日志的攻击 payload——一个字符，八十年的漂流。

有意思的是，人们至今会把 URL 里的正斜杠念成「backslash」。广播广告里说"shady characters dot co dot you-kay backslash books"，其实那个符号是正斜杠。大概是因为在 Windows 时代，人们看到 \ 的次数比 / 多得多，所以把短名字安到了最常见的那个符号上。

Keith Houston 在文章结尾说，反斜杠还有一个更早的双胞胎故事——但那是另一篇文章了。

回到 Modulux 那个 Mastodon 提问：他想要一个「最好带来源」的答案。他等来了一个写过一整本关于标点符号的书的人，翻出 Mackenzie 的《字符集的历史与发展》，找到 Bob Bemer 1959 年的 ACM 论文，还有他 2004 年去世前写的那篇《ASCII 是怎么得到它的反斜杠的》。Bemer 的答案很朴素：这个字符不是从什么古老传统里继承来的——它是为了在 ALGOL 里写 AND 和 OR，硬凑出来的应急字符。

然后它在接下来的七十年里，统治了全世界的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