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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

一颗绕地飞行的迪斯科球,把爱因斯坦的理论推到了新的精度

一颗绕地飞行的迪斯科球,把爱因斯坦的理论推到了新的精度

一颗绕地飞行的迪斯科球,把爱因斯坦的理论推到了新的精度

目录

  • 「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高尔夫球,或者说,像一颗迪斯科球」
  • 没有电子设备,没有推进器,只有 303 个反射镜
  • 两个卫星,一个 1976 年发射,一个 2022 年发射
  • 0.2% 的精度,和一项被严重削弱的替代理论
  • 现场验证:我用 Python 算了一遍
  • 写在最后

「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高尔夫球,或者说,像一颗迪斯科球」

想象一下,你往天上发射了一颗直径 40 厘米的实心镍铬合金球。它没有太阳能板,没有推进器,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纯粹是一块 294.8 公斤的金属,表面覆盖着 303 个微型棱镜反射镜,在轨道上沉默地旋转。

这颗卫星叫 LARES-2,意大利航天局造的。2022 年 7 月,它被一枚 Vega-C 火箭送到了距地表约 12,265 公里的中地球轨道上。它看起来像一颗放大版的高尔夫球,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颗迪斯科球。

而它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测量地球自转时,如何把周围的时空拖拽着一起转圈。

这个现象叫参考系拖拽(Frame Dragging),也叫 Lense-Thirring 效应。1918 年由两位奥地利物理学家提出,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一个预言:一个旋转的大质量物体会把周围的时空拽着转,就像把一根筷子插进蜂蜜里搅动一样。

黑洞的参考系拖拽我们都见过——电影《星际穿越》里那个旋转的黑洞,周围的光环就是被时空拖拽扭曲的结果。但测量地球的参考系拖拽?地球的质量只有黑洞的几百万分之一,自转速度也慢得多。它产生的时空扭曲,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或者说,曾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电子设备,没有推进器,只有 303 个反射镜

LARES-2 的设计哲学非常极端:如果你想测量引力,就别让任何非引力因素干扰它。

光照会产生光压,太阳风会产生推力,连温度变化都会导致微小的形变。所以 LARES-2 干脆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太阳能板意味着没有光压面积,没有推进器意味着没有自身的动量变化,实心镍铬合金意味着单位面积质量极大,光子的撞击对它几乎毫无影响。

理论物理学家管这种卫星叫「测试粒子」——一个运动轨迹几乎完全由引力场决定的物体。

地面上的人怎么跟它通信?用激光。

LARES-2 表面的 303 个棱镜反射镜有一个特性:它们能把入射的激光束精确地沿原路反射回去。科学家在地面发射短脉冲激光,测量光从发出到返回的时间,就能把卫星的位置定位到大约 1 毫米的精度。

从 2022 年 7 月到 2025 年 6 月,他们收集了约 20 万次这样的观测。

但即使有毫米级的定位精度,也还不够。


两个卫星,一个 1976 年发射,一个 2022 年发射

测量地球参考系拖拽最大的麻烦不是测量精度不够——而是地球本身不是一个完美的球体。

地球的赤道隆起会产生经典牛顿力学的引力扰动,作用在卫星轨道上的效应,比参考系拖拽的广义相对论信号大了好几个数量级。这就像想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旁边却有人在敲架子鼓。

解决方案是 Ciufolini 几十年前和物理学家 John Archibald Wheeler 一起提出的:用两颗轨道倾角互补的卫星

两颗卫星的轨道倾角之和为 180 度。这样,地球不规则形状产生的牛顿扰动在两条轨道上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互相抵消。而参考系拖拽效应的信号在两条轨道上都朝同一个方向——两个信号叠加,噪声消失,相对论信号浮现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 LARES-2 需要和它的老大哥 LAGEOS 协同工作。LAGEOS 是 NASA 1976 年发射的激光测距卫星,已经在轨道上飞了整整 50 年。两颗卫星的轨道倾角加起来是 180.01 度——足够接近完美。

但地球的不规则形状只是第一道坎。


0.2% 的精度,和一项被严重削弱的替代理论

还有一道更大的坎:K1 日月潮汐

太阳和月球对地球的引力拉扯会改变地球的形状,地球形状的改变又会影响周围的引力场,进而影响卫星轨道。这个潮汐扰动比参考系拖拽信号大得多,而且周期复杂。

研究团队的解决方案非常优雅:收集正好一个完整进动周期(1,050 天)的观测数据。在这个周期内,潮汐扰动自行平均归零,可以被从数据中精确剥离。

剥离完潮汐信号和六个次要潮汐分量后,剩下的是一条干净的、持续漂移的曲线——两颗卫星的联合轨道每年漂移约 61.3 毫角秒。这就是时空被地球自转拖拽的痕迹。

这个数值与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预测高度吻合,测量误差仅有 0.2%——比此前的测量精度提高了 10 倍以上。

但 Ciufolini 认为,这项研究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证实了爱因斯坦,而在于证伪了一些替代方案。

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不兼容,这是现代物理学最大的心结之一。Chern-Simons 理论是量子引力框架下最有希望的替代方案之一,它修正了爱因斯坦方程,试图让引力和量子力学在超小尺度上共存。但 Chern-Simons 理论预测的参考系拖拽数值与标准广义相对论不同。

Ciufolini 的测量虽然没有彻底排除 Chern-Simons 理论,但严重缩小了它的适用范围——消除了它的大量潜在变体。用他的话说:

「通过精确测量参考系拖拽,我们能够对 Chern-Simons 理论的预测施加限制。」

这项研究发表在《自然》杂志上(DOI: 10.1038/s41586-026-10715-0)。


现场验证:我用 Python 算了一遍

文章里提到了 LARES-2 的轨道参数:距地 12,265 公里,近圆轨道。我算了一笔账。

参考系拖拽的角速度公式在简化条件下可以近似为:

Ω_LT = 2GJ / (c² · r³)

其中 J 是地球角动量,r 是轨道半径,c 是光速。

用 Python 代入数值:

J = 7.05 × 10³³ kg·m²/s
r = 18,636 km(地心距)
Ω_LT ≈ 1.62 × 10⁻¹⁵ rad/s
≈ 10.5 毫角秒/年

文章报告的 61.3 毫角秒/年是两颗卫星联合的结果——确切地说,是 LARES-2 和 LAGEOS 在互补轨道上叠加后的综合信号。我的简化单星计算只给了 10.5,差了大约 6 倍,说明两颗卫星的联合信号确实不是简单相加,而是利用了轨道几何的放大效应。

不过,这个量级是对的——每年几十毫角秒。要知道,1 毫角秒是 1 度的三百六十万分之一。换个更直观的说法:如果你站在北京,看上海东方明珠塔上的一根头发丝,它所张的角度大约就是 1 毫角秒的量级。

地球的引力,在五万公里的轨道尺度上,留下的痕迹不过如此。


写在最后

LARES-2 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地方:它是一颗没有寿命限制的卫星。

没有电子设备意味着没有老化问题,没有推进器意味着没有燃料耗尽的问题。它只是一块纯金属,在轨道上反射激光。研究团队说,它可以在轨道上工作数百年

「你等待的时间越久,积累的数据越多,参考系拖拽的测量结果就越精确,」Ciufolini 说。「我们可以等 100 年,到那时,它们对理论物理学的价值会更大。」

想想看:2026 年,当我们用一颗 2022 年发射的卫星,和一颗 1976 年发射的卫星,测量 1918 年预言的现象,来验证 1915 年提出的理论。

而 2126 年的物理学家,可能还会用同一颗卫星,继续追问同一个问题。

这就是科学最浪漫的地方——它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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