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到的皮卡丘，正在为军用无人机导航——Pokémon Go 玩家的 300 亿次扫描，最后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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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荷兰玩家的震惊：他的公寓扫描被喂给了军事系统
• 三步从游戏到战场：扫描 → VPS 地图 → 军用无人机
• Vantor 的非回答：「我们不会用它」不等于「没练过」
• Niantic 的血统：CIA 风投 → Google Maps → 沙特基金 → 国防承包商
• 同意是同意的，但游戏不是武器
• 中国语境：当每个摄像头都在为同一个问题提供答案
• 最后，游戏应该只是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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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2021 年，Niantic 在 Pokémon Go 里加了一个功能：你可以拍摄你附近的 Pokéstop——公园长椅、街头雕像、咖啡店招牌——用 360 度扫一圈，上传，然后获得游戏内奖励。大部分人觉得这是在帮游戏公司建更好的 AR 地图。扫描你家客厅能换精灵球，听起来挺公平的交易。

2026 年 6 月，一个叫 DroneXL 的行业媒体发了一篇报道，Hacker News 上拿到了 720 分。标题翻译过来是：「Pokémon Go 扫描悄悄训练了军用无人机的导航技术」。

你刚才那段公平的交易，第三条链的尽头，是美国国防承包商正在部署的、不需要 GPS 就能飞的军用无人机群。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各说各话的公开声明，和一个不设防的许可协议。

一个荷兰玩家的震惊：他的公寓扫描被喂给了军事系统

Floris De Hingh，34 岁，荷兰人。2016 年 Pokémon Go 上线第一天就下载了。和几亿玩家一样，他在街角、公园、自家客厅里扫描过 Pokéstop——短到几秒钟的视频，拍静物，拿奖励。他告诉我荷兰报纸 Trouw 的话是：「我就是在玩游戏。」他甚至扫描过自己公寓的内部。

他现在知道那批扫描数据去了哪里。

Trouw 的调查给出了一个数字：大约 300 亿次环境扫描。这些扫描现在归 Niantic Spatial 所有——Niantic 在 2025 年剥离出来的空间数据公司。Niantic Spatial 利用这 300 亿次扫描训练了一个 Visual Positioning System（视觉定位系统，VPS）。

区别很简单：GPS 是靠卫星知道你在哪，VPS 是靠摄像头看到的东西匹配 3D 地图知道你在哪。两颗像素够大的参考点就能锁定一个坐标。城市峡谷里 GPS 会飘，室内没有 GPS 信号，战场上 GPS 会被干扰——VPS 在这些场景下比 GPS 可靠得多。

而 300 亿次扫描，提供了训练这个系统所需的底层地图材料。

三步从游戏到战场：扫描 → VPS 地图 → 军用无人机

这条管线的蓝图是公开的，三步走完：

第一步：有人扫描了世界。 2021 年起，Pokémon Go 玩家被鼓励拍摄现实地标的 360 度视频，换取游戏内道具。Niantic 单独索取了保留这些影像的许可——条款里写明了「可转让、可再授权的许可」，意味着公司可以把这些扫描转卖给第三方。

第二步：3D 地图学会了看路。 Niantic Spatial 把扫描数据转化为一个高精度的视觉定位模型——你给我一张摄像头画面，它能在模型里找到你在哪。Niantic Spatial 的 CTO 是 Brian McClendon，就是前 Google Maps、Google Earth 和 Street View 的负责人。他说这套系统特别适合「GPS 经常失效的地方」和「信号被刻意屏蔽的地方」。

第三步：军用无人机接上了导航。 2025 年 12 月 16 日，Niantic Spatial 宣布与 Vantor 合作。Vantor 是谁？它 2025 年 10 月 1 日刚改名——以前叫 Maxar Intelligence，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NGA）的头部供应商，持有价值 7000 万美元的政府合同，为超过 40 万美国政府用户提供服务。Vantor 自己有一款叫 Raptor 的空中导航软件，用无人机摄像头和专有 3D 地形数据实现不依赖 GPS 的定位。

两家公司的说法是：把 Niantic 的地面系统和 Vantor 的空中系统对接后，天上飞的无人机和地上跑的操作员可以在同一个坐标体系下实时共享位置信息，不需要任何卫星链路。他们计划 2026 年初进行实地测试。

Vantor 的非回答：「我们不会用它」不等于「没练过」

Trouw 直接问了 Vantor：你们正在部署的军用导航系统，用不用 Pokémon Go 的数据？

Vantor 的回答值得拆成两层来看：

第一层：「我们不会使用 Pokémon Go 的数据。」——这是对未来的承诺。

第二层：「但拒绝说明目前正在部署的模型是否已经在训练阶段使用了这些数据。」——这是对过去的沉默。

Niantic Spatial 在回应早前另一个问题的时候说，那些扫描数据确实被用来训练过「早期版本」的导航模型。对于国防合作的具体问题，他们的回应是：「没有新信息可以分享。」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科技伦理学教授 Jeroen van den Hoven 对这个局面的判断很明确：「没有玩家提供的那海量扫描数据，这个系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而且他指出了一个更难解的问题：AI 模型是用数据集训练的，数据一但被吸收进模型，原始贡献就模糊成了一种无法追溯到个人的模式。换句话说，一旦扫描被揉进了模型，证明它在里面或者不在里面，都近乎不可能。

Vantor 的「承诺不会用」和「拒绝说是否用过」不是一回事。而因为训练数据的不可追溯性，前者不验证后者，二者之间的区别就是整件事最让人不安的部分。

Niantic 的血统：CIA 风投 → Google Maps → 沙特基金 → 国防承包商

如果觉得 Niantic 做军事导航是「意外转折」，那可能需要看一下这家公司是怎么长起来的。

Niantic 的前身是 Keyhole——一家地理数据公司，2003 年拿到了 In-Q-Tel 的投资。In-Q-Tel 是 CIA 的风投部门，官网文件白纸黑字写着 Keyhole 的服务被用来支持美国在伊拉克战争期间的行动。第二年 Google 收购了 Keyhole，Keyhole 的 CEO John Hanke 继续领导了 Google Maps、Google Earth 和 Street View 团队。

2010 年 Hanke 在 Google 内部创立了 Niantic Labs，2015 年独立出来。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收集过一次玩家影像——2014 年的游戏 Ingress，同样让玩家扫描实景地点。

2025 年的结构再一次分裂：Niantic 的游戏业务被沙特主权财富基金 PIF 旗下的 Savvy Games Group 以 35 亿美元收购。而技术平台作为 Niantic Spatial 独立出来，由 Hanke 继续领导。

游戏去了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地图去了国防承包商。

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基因。

同意是同意的，但游戏不是武器

Pokémon Go 的许可协议写了「可转让、可再授权」。从严格的合同法角度看，玩家同意了。

但荷兰玩家 Floris De Hingh 的话是：「我就是在玩游戏。」他在同意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扫的公寓内部会成为军用无人机导航系统训练材料的一部分。

乌得勒支大学数据学院的伦理研究员 Iris Muis 的表述最精准：「用户无法预见到他们的数据五年后会被用于某种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用途。」

技术伦理上的困境就在这儿：游戏内同意的边界，是否覆盖了武器系统的训练数据？ 如果你在 2021 年扫了一个 Pokéstop，你当时想的是「换几个精灵球」，不是「为 GPS 失效环境下的军事无人机导航做贡献」。协议写了可转让，但协议和信任之间有一条鸿沟——公司的法律部门在这边，玩家的预期在那边。

英国游戏设计师 Adrian Hon 已经建议 Pokémon Go 玩家停止制作扫描，转玩那些不太可能转卖数据的小型游戏。De Hingh 一年多前就退坑了——不是因为数据条款，是因为更新太烦。他说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大开眼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游戏应该只是游戏。」

中国语境：当每个摄像头都在为同一个问题提供答案

读完那篇报道之后，我花了点时间想了一个对应的问题：中文互联网的「众包地理数据」去了哪里？

你打开百度地图，上传了一个店铺的位置信息，或者拍了一张街景照片——这条数据之后有没有被用于完全不同的场景？高德在做车道级导航，华为的自动驾驶在深圳街头跑，阿里云的城市大脑汇总着各种传感器的数据。这些公司没有 Niantic 那样的 CIA 血统故事，但他们和地方政府、交通管理部门、甚至安防系统的合作关系，让「地理数据的最终使用者」这件事同样不透明。

区别在于，中国的数据在做什么，你大致能猜到方向——城市管理、智慧交通、安防监控。而 Pokémon Go 这起事件展示的是另一种情况：你完全想不到数据会这么用。Niantic 顶着 Pokémon 的可爱皮，服务的是你无法直接归类的军工复合体。这不是「政府在做监控」的已知剧本，而是一个游戏公司利用玩家的时间和信任，为另一个大陆上的军事行动训练导航系统。

这个维度的冲击力，比「你的数据被卖了」要大得多。因为「被卖了」至少你知道买家是谁。这里需要的是更完整的知情权——不只是「我们收集数据用于改善服务」，而是「这些数据可能被用于军事视觉定位系统，即使你只是在找皮卡丘」。

最后，游戏应该只是游戏

VPS 技术本身没有问题。GPS 失效是真实存在的战争场景——乌克兰战场上双方都在用视觉定位替代被干扰的卫星信号，俄罗斯的无人机也被发现使用预载地形图像而非单模块 GPS 来导航。让无人机在没有卫星信号的环境下依然能找路，是当前军事技术里最重要的能力缺口之一。

但数据是怎么来的，和这个数据能不能用于这个目的，是两个独立的问题。

DroneXL 的报道结尾问了一句我现在还在想的问题：获得了游戏的数据许可，不等于获得了武器系统的数据许可。即使武器系统的最终用途被证明是正当的，中间那道知情同意的桥梁，从来就没有被架起来过。

Vantor 的「我们不会用它，但拒绝说没练过它」这种双关，才是整件事最该被记住的纹理。2026 年初的实地测试会告诉我们这套系统是否真实可用。但它不会告诉我们谁的扫描数据在里面。

而数据已经被模型吸收了，想要追溯回来，理论上就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