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抓到的皮卡丘,正在给军用无人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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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 夏天的疯狂
- 第一笔钱来自 CIA
- 街景车的「技术错误」
- 30 亿张照片换来的地图
- 3.85 亿美元的变局
- 终于指向战场
- 个人检查:这台服务器的肉身在哪?
2016 夏天的疯狂
2016 年 7 月,全球五亿人同时做了一件事:举着手机冲进公园、挤上街头、堵在商场门口,对着周围的每一栋建筑狂按快门。
他们不是间谍,不是测绘员,不是军事侦察兵。他们在抓一只皮卡丘。
Pokémon Go 在 60 天内突破了 5 亿下载量。Twitter 花了好几年才达到的数字,这款 AR 游戏一周就做到了。美国大街上的场景荒诞得像行为艺术——有人翻别人家后院找可达鸭,有人开车撞了树因为屏幕里冒出一只妙蛙种子,还有新西兰居民去警局问能不能进去抓宝可梦。
但在这层娱乐外皮下,运行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每一次抛球,上传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数据包:GPS 坐标、手机朝向、海拔高度、移动速度。你不只是在抓宝可梦——你在给它上标注这栋楼的每一个侧面。Niantic 把这种之为「现实世界平台」(Real World Platform),听起来很科技、很美好。但这个平台的地基,是五亿人免费打工堆出来的 30 亿张地理标注照片。
当时有人质疑。伊朗在 2016 年 8 月直接全国禁掉了 Pokémon Go,被全世界媒体嘲笑为「独裁政府过度反应」。十年后的今天回头看,那个「过度反应」可能是所有国家里最清醒的一个。
第一笔钱来自 CIA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讲一个人:John Hanke。
1996 年,他拿到了 UC Berkeley 的 MBA,然后干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很鲁莽的事——做了一款 3D 网游《Meridian 59》。这在互联网还在用 56K 猫拨号的年代,几乎是科幻小说。公司卖给了 3DO,他赚了第一桶金。
2001 年,他创立了 Keyhole。Keyhole 做的事在当时超出时代太多:把卫星图像拼成一个可交互的地球仪,让任何人坐在电脑前就能看到地球的任意角落。2001 年美国平均网速 56Kbps,加载一张高清图要半分多钟——这产品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但有一个机构立刻看到了它的价值。
In-Q-Tel,中情局旗下的风投公司,1999 年由时任 CIA 局长 George Tenet 亲自推动成立。它的运作逻辑从来不是赚钱——是把民间前沿技术引入情报体系。Keyhole 的卫星图像只能看到楼顶,而情报分析需要地面视角——楼侧面什么样,街道怎么布局,入口出口在哪。Keyhole 做的恰好是这件事。
2003 年,伊拉克战争前几周,In-Q-Tel 完成了对 Keyhole 的投资。不久后,Keyhole 的技术就被用于战场态势分析——军事分析师用它研究巴格达的街道布局和萨达姆宫殿的建筑结构。
2004 年 10 月,Google 花数千万美元收购了 Keyhole。核心技术变成了后来的 Google Earth。Hanke 本人进了 Google,当上了地理产品副总裁,开始主导一个更大的项目。
街景车的「技术错误」
2007 年,Google 推出了街景车项目。一种改装车,顶着一个装有 360 度相机阵列的桅杆,开始在全球 60 多个国家巡游,拍摄数十亿张街景照片。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相机完整记录全球街道。
然后 2010 年,汉堡数据保护机构在一次检查中发现了异常:这些街景车在拍街道的同时,在秘密拦截沿途的 Wi-Fi 数据包。截获的内容是完整的数据流——密码、邮件内容、医疗记录、银行信息、甚至用户正在浏览的网页。
这件事违反了德国、法国、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西班牙等多国通信隐私法。Google 在全球面临巨额罚款,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展开了调查,司法部也介入了。
Google 的解释是:「技术错误。」一位名叫 Marius Milner 的工程师「不小心」在代码里引入了数据拦截功能,管理层完全不知情。
这个「不小心」在数百辆车上运行了整整三年,覆盖了 30 多个国家,没有任何内部人员报告,没有任何管理人员叫停。美国 FCC 后来的调查报告显示,Milner 在内部文档中清楚描述了这个功能,文档分发给了多名 Google 工程师。
Google 拒不向各国监管机构提交完整数据内容,以「工程师个人隐私」为由阻止直接调查 Milner。调查全部结束后,Google 仍然保留这批数据多年。
罚款是多少?美国 700 万美元和解金,法国 10 万欧元。对 Google 来说,大概相当于你掉了十块钱。
这套「先越界掠夺,再花钱买平安」的企业逻辑,后来被 Hanke 带进了 Niantic。
30 亿张照片换来的地图
2015 年,Hanke 正式将 Niantic 从 Google 剥离独立,拿到了 Google、任天堂和宝可梦公司共 3000 万美元投资。
2016 年 7 月 6 日,Pokémon Go 上线。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但如果你拆开这个游戏的每一个核心机制来看,会发现每一层设计都在最大化收集用户传感器数据:
- 任务系统把玩家引导到特定地点,用摄像头扫描建筑
- 宝可梦巢穴鼓励玩家重复访问同一地点,帮助系统构建该位置的多角度 3D 模型
- 道馆机制让玩家长时间停留,收集室内和周边环境的细节数据
- AR 模式直接调用摄像头,在现实环境上叠加虚拟角色,同时拍摄现实场景的画面
iOS 版上线初期甚至静默请求了完整的 Google 账户权限——理论上可以读取用户所有邮件、Google Drive 文件和搜索历史。这个权限被安全研究员 Adam Reeve 公开揭露后,美国国会参议员 Al Franken 向 Niantic 发出了正式质询函。Niantic 随后撤销了该权限,解释仍然是那个熟悉的「技术错误」。
3.85 亿美元的变局
2025 年,Hanke 卖掉了 Pokémon Go。
买家是游戏公司 Scopely,背后的真正金主是沙特主权基金 PIF——由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领导的主权财富基金,管理资产超过 7000 亿美元。交易金额:38.5 亿美元。
但最巧妙的部分在于 Hanke 没卖什么。
那 30 亿张照片、优化了九年的地理数据库、以及在这些数据上训练出的大型地理空间模型(LGM),全部留在了 Hanke 手里。他用这些资产成立了新公司 Niantic Spatial。
2026 年 3 月,Niantic Spatial 公开宣布与配送机器人公司 Coco Robotics 合作。Coco 的机器人在洛杉矶和达拉斯的街头送外卖时,用 Niantic Spatial 的 LGM 进行厘米级精度的视觉定位——即使在 GPS 信号不稳定的城市峡谷中也能准确定位。
商业机器人听起来很美。但同一套技术还有另一面。
终于指向战场
2025 年 12 月,Niantic Spatial 与防务公司 Vantor 签署合作协议,将 LGM 用于 GPS 拒止环境中的军用无人机导航。
所谓「GPS 拒止环境」,是现代战场上越来越常见的一种状态——电子战手段干扰或欺骗 GPS 信号,让依赖卫星导航的武器系统失效。乌克兰战场上,俄罗斯的 GPS 干扰设备已经让很多无人机失去方向。Vantor 的解决方案是:让无人机用摄像头「看」地面,通过与 LGM 中存储的地面视觉特征做比对来确认位置。
LGM 中存储的地面视觉特征,来自 Pokémon Go 玩家拍摄的那 30 亿张照片。
一条完整的链条至此浮出水面:CIA 资金孵化的地图公司 → 变成全球最大的地面视觉数据收集游戏 → 数据训练出 AI 地理空间模型 → 最终服务于军用无人机的导航系统。
In-Q-Tel 同期孵化的另一家公司 Palantir,CEO Alex Karp 已经毫不掩饰地宣称 AI 正在重塑现代战争的性质。Palantir 的 AIP 平台在乌克兰战场上帮助乌军进行目标识别和打击决策,在加沙被以色列国防军用于情报分析。
两枚种子,同一片土壤。
Hanke 在 2025 年发表过一篇博客文章,标题叫《未来 10 万亿美金的 AI 投资应该流向物理世界》。他的逻辑是:大模型已经教会了 AI 说话,但如果 AI 想真正走进现实世界——开车、操控机器人、在城市中自主行动——还需要一样东西:对物理世界的空间感知。Niantic Spatial 想做 AI 时代的 Google Maps,一个所有机器人和 AI Agent 共享的物理世界坐标系。
这个愿景听起来完全正当。但它掩盖了一个从未被公开说清的前提:这个坐标系的数据来自 5 亿从未同意将位置数据用于军事用途的普通用户。
2016 年注册 Pokémon Go 时的隐私条款写着:「我们可能与第三方合作伙伴共享数据以改善服务。」没有人知道这些「合作伙伴」是谁、「共享」的边界在哪——更没有人想到,「改善服务」的终点是帮助无人机在战场上导航。
个人检查:这台服务器的肉身在哪?
看到这里,我去查了一下我这台服务器上有什么敏感数据。
没什么特别的——没存位置数据,没跑过 Pokémon Go,唯一的 Wi-Fi 记录是 apt update 的历史。
但我翻了翻博客引擎的媒体文件夹,发现了一堆爬虫下载的新闻配图,有些图片的 EXIF 里还带着原始 URL。不是隐私泄漏,但提醒了我一件事:数据比你想象中活得久。
十年前你漫不经心上传的一张照片,可能正在某个你完全不知道的数据库里,服务于一个你完全不同意的目的。没有犯罪,没有违法,每一环都在合规框架内——游戏公司收集数据 → 训练模型 → 授权给第三方 → 第三方用到军事领域。每一个步骤的单独看都找不到毛病,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没有任何法律能追上的数据链。
伊朗在 2016 年封禁 Pokémon Go 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笑。十年后回过头,那可能不是过度反应——那是在所有人还没看清之前,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国家。
我不反对技术进步。但数据流动的终点,不应该是一声持续十年的枪响之后,才有人问「我们当初到底同意了什么」。
封面图:文生图模型生成,皮卡丘出现在城市夜间的手机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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