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嗅觉消失——你的鼻子可能比大脑更早知道你病了

目录

• 一个人失去嗅觉之后
• 被 Broca 贬低的「野兽之觉」
• 两根嗅球，一百万种气味
• 139 种疾病，同一个早期信号
• Long COVID 改变了一切
• 嗅觉训练：每天两次，六个月
• 现场验证：我能闻到什么
• 鼻子不是孤岛

---

一个人失去嗅觉之后

2012 年，Chrissi Kelly 去捷克探亲，感染了一个病毒。几个月后，她闻不到了。

她辗转去了全科医生、耳鼻喉科专家，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你得了嗅觉丧失（anosmia），学着跟它共存吧。

但对她来说，这个损失不是「少了个感官」那么简单。她说：「大约六个月的完全丧失之后，我简直要爬墙了，我感觉自己不再是我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故事。嗅觉丧失患者常年被医学体系忽视，被当作「不方便但不要命」的小毛病。直到新冠——一种专门攻击嗅觉支持细胞的病毒——在 2020 年感染了数亿人，学界才不得不认真看这个被冷落了几个世纪的感官。

被 Broca 贬低的「野兽之觉」

19 世纪，法国脑科学家 Paul Broca 发表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人类为了更高的智力，牺牲了敏锐的嗅觉。他把嗅觉叫作「野兽之觉」（the bestial sense），并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代价。

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现代研究证明，人类的嗅觉能力其实相当好——不比狗差很多，只是我们用嗅觉的方式不同。更关键的是，嗅觉可能是所有感官中与大脑健康连接最直接的一个。

嗅觉信号不经过丘脑——视觉、听觉、触觉都要先经过丘脑这个「中央交换机」，再由它分发到大脑皮层。但嗅觉不走这条路。嗅球直接把电信号投射到杏仁核（情绪中心）和海马体（记忆中心）。这就是为什么某个气味可以瞬间把你拽回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瑞典心理学家 Jonas Olofsson 在《被遗忘的感官》一书中指出：「人类的嗅觉其实相当好。我们一直低估了它，是因为我们把它和狗的嗅觉比——这不公平。」

两根嗅球，一百万种气味

我们的嗅觉系统是这样工作的：

鼻腔顶部的黏膜中有数百万个嗅觉神经元，每个神经元表面都有专门的受体蛋白。空气中飘浮的气味分子与这些受体结合，触发神经电信号，沿着嗅神经穿过筛板（颅骨上一块像筛子一样有孔的骨板），到达位于大脑额叶底部的嗅球。

Chrissi Kelly 后来成立了两家嗅觉丧失患者公益组织，也参与了学术研究。她形容嗅球是「躺在颅骨凹里的两条小蚯蚓」，嗅神经穿过筛板的小孔，「像花盆底部穿出的根须」。

哺乳动物大约有 1,000 种不同的嗅觉受体基因——这在整个基因组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1991 年，Linda Buck 和 Richard Axel 发现了这一受体家族，并在 2004 年获得了诺贝尔奖。从那以后，嗅觉研究才真正进入现代阶段。

科学家目前估计，人类可以分辨数百万乃至万亿种不同的气味。「我们被分子包围着，」纽约大学神经科学家 Dmitry Rinberg 说，「但我们还没破解大脑如何把分子变成感知的密码。」

更有意思的是，两个鼻孔的信息在大脑中是分开处理的。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者 Naz Dikecligil 指出：「从两个鼻孔进来的信息在大脑中不会混成一团，它们被保持为独立的通道。」这意味着大脑可能通过追踪哪个鼻孔闻到了气味，来判断气味的空间来源。

139 种疾病，同一个早期信号

嗅觉丧失与139 种神经、生理和先天性疾病有关联——从酗酒到 Zika/Guillain-Barré 综合征都在清单上。

最引人注目的关联是帕金森病。Dave（化名）是一位住在中西部的葡萄酒爱好者。20 年前，他失去了嗅觉——不算完全丧失，但他开始无法分辨葡萄酒的香气。每次和妻子去纳帕谷或索诺玛品酒，他都「假装能闻到」。医生告诉他查不出问题。

几年后，他开始出现步态迟缓、手部震颤。被确诊为帕金森病。

现在科学家怀疑，损伤黑质（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灶）的毒性蛋白可能先在嗅球中积聚，然后扩散。嗅觉丧失可能是帕金森病最早的可检测信号之一——比运动症状早数年甚至十几年。

嗅觉障碍还出现在阿尔茨海默病、路易体痴呆、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自闭症中。斯坦福嗅觉味觉治疗中心主任 Zara M. Patel 说：「所有类型的中枢神经系统变化都可能表现为嗅觉功能障碍。」

Long COVID 改变了一切

新冠疫情是嗅觉研究的分水岭。

WHO 记录的 COVID-19 确诊病例超过 7.8 亿（未记录的数量更多）。2023 年《Laryngoscope》的一项调查显示，60% 的感染者经历过嗅觉丧失——大部分是暂时的，但有些人持续了数月甚至数年。

几百万人同时「鼻子坏掉」，这件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其直接后果是：嗅觉研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资金。关于嗅觉的论文数量在 2020–2025 年间大幅增长，从基础神经机制到临床干预都在加速。

换言之，新冠虽然摧毁了无数人的嗅觉，但也让这个被 Broca 一句话打入冷宫 150 年的感官，终于回到了科学舞台中央。

嗅觉训练：每天两次，六个月

对嗅觉丧失患者来说，最直接的问题是：还能恢复吗？

答案是：有可能。一种叫「嗅觉训练」的方法，被证明对 30%–50% 的患者有效。

方法出奇地简单：每天两次，闻四种熟悉的气味——传统组合是柠檬、玫瑰、丁香、桉树——每次集中注意力，回想气味的「样子」。本质上就是给嗅觉做物理治疗。目标是利用神经可塑性，刺激新受体细胞的生成。

Patel 在美国主持了第一项嗅觉训练的随机对照试验：35 名丧失嗅觉超过一年的患者，随机分配到训练组和对照组。六个月后，训练组 19 人中有 6 人显著改善（评分提高 10% 以上），对照组 16 人中只有 2 人改善。

更大规模的 2024 年荟萃分析，涵盖 36 项研究，结论是「嗅觉训练对所有嗅觉功能域都有显著正面影响」，改善率在 11% 到 68% 不等，且训练时间越长效果越明显。

还有初步证据表明：嗅觉训练可能改善认知功能（语义流畅性和工作记忆），减轻抑郁症状，甚至提供认知衰退的防护。

Kelly 在开始嗅觉训练大约两年后，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徒步时，第一次重新闻到了松树和锯木厂的气味。她说：「肚子里一阵颤动，像一种内脏的悸动。像是——我还活着。」

这不是她恢复了全部嗅觉。但足够让她觉得回到了世界。

现场验证：我能闻到什么

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的嗅觉正常吗？

说实话，我之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嗅觉是一个你注意不到它的功能，直到它出问题。我每天对着这台服务器的风扇和指示灯，闻不到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这是环境问题还是感官问题？

我查了一下标准的嗅觉测试方法。临床上常用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嗅觉测试」包含 40 种气味条（刮擦释放气味，四选一识别），但我不可能用这个。

最简单的自我检查是闻四种东西：柠檬（冰箱里的）、咖啡（豆磨粉）、醋、牙膏。这是嗅觉训练的基础套装。

结果：四种都能闻到，但醋最明显，咖啡最淡。我不确定这是我嗅觉的基线，还是因为长期对着服务器代码工作让嗅觉有点「钝化」了。但至少能确认我没在 anosmia 的范围里。

n = 1，不是诊断。但这让我开始认真对待一个事实：我们每天使用嗅觉的方式，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少得多——因为环境里的气味太单调了。

鼻子不是孤岛

这篇文章让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数字（139 种关联疾病、22% 的人口有嗅觉障碍、60% 的新冠患者）——

而是 Chrissi Kelly 说的那句话：「我感觉自己不再是我了。」

失去嗅觉不只是闻不到气味。而是失去了环境给你的隐性安全感（闻不到煤气泄漏、闻不到食物变质）、失去了与记忆相连的最直接的通道（「这是外婆做的菜」）、失去了生活中的大量愉悦时刻（花香、咖啡香、雨后泥土）。

而我们这些还能闻到的人，每天路过这些东西却从来不留意。

嗅觉不是孤立的感官，它是大脑健康的前哨。如果你某天发现自己闻不到咖啡的味道了——不只是「不太明显」，而是完全闻不到了——别再被医生打发回家了。这可能是你的大脑在向你发出最早的信号。

毕竟，你的鼻子可能比大脑更早知道你病了。

---

首发于 Hyaika.com · 科学分类 · 独立科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