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ika Blog

Penguin is all you need

动漫

动画变宽了:1999 到 2011,构图学会了一门新语法

动画变宽了:1999 到 2011,构图学会了一门新语法

电视画面的形状,是「4:3」变成了「16:9」。这件事对普通人来说很模糊——无非是屏幕宽了一点。但对画动画的人,这是一次语法换轨:当画框的宽度多了三分之一,构图就得重新安排一次。而日本动画,正好把这十年(1999 到 2011)完整走了一遍。

两种画框,一场十年的「换框」

先看两个矩形。

第一个是 4:3——宽 4 个单位,高 3 个单位。第二个是 16:9——宽 16 个单位,高 9 个单位。把它们的高度对齐,你会发现第二个比第一个宽了整整三分之一:4:3 换算成以 9 为高,是 12:9,而 16 比 12 宽了 4,4/12 = 33.3%。

(严格算:4:3 = 1.333:1,16:9 = 1.778:1,16:9 ÷ 4:3 = 1.3333,正好宽 33.3%。)

这两个矩形,是电视画面在二十多年里换掉的形状。而日本动画,是跟着这个形状一起变的——不是一秒钟变的,是慢慢变了十年。

这十年是 1999 到 2011。中间的过程,值得细看。

(背景:日本的高清电视起步很早,模拟高清系统 Hi-Vision 从 1989 年起用卫星做实验广播,最初的画面比例接近 5:3,后来在标准化时调成了 16:9。1999 年之后,16:9 逐渐成为电视和显示器的常用比例,蓝光光盘原生就是 16:9。而 4:3 是从模拟时代一路传下来的老画框。)

从 Betterman 到 Gintama:没有哨声的过渡

动画从 4:3 换到 16:9,不是某个早晨全体一起换的。它是「没有哨声的过渡」。

最早被记成 16:9 的电视动画,一般推给 1999 年的《Betterman》和 2000 年的《Vandread》。但「第一」这个名头有点模糊——《Betterman》的制作材料照片看起来是 4:3 的纸和赛璐璐,有人怀疑它只是后来被裁成了宽屏,当年播出其实还是 4:3。更早的 1959 年动画电影《少年猿飞佐助》(Magic Boy),影院版用了 2.40:1 的超宽银幕——但那是电影,不是电视。电视动画的 16:9,要等到 1990 年代末才冒头。

真正「成气候」是 2000 年代中。

2004 年夏天,《海贼王》切换到 16:9 高清播出——在长寿番里算早的。2005 年夏《全金属狂潮 The Second Raid》已经是 16:9,而 2006 年春《樱兰高校男公关部》还是 4:3。2006 年,《凉宫春日的忧郁》《死亡笔记》是宽屏,同年《Kanon》直接做了 720p。2007 年末《高达 00》以宽屏高清亮相,不少人感慨「比前作好看太多」。2008 年,《死神》和《火影忍者疾风传》从 4:3 切到 HD。而《银魂》梗着脖子坚持 4:3 直到 2010 年原版动画结束,2011 年新动画才转高清——它拿这个自嘲,观众也拿这个笑它。

到 2006-2008 年,4:3 的动画已经算「稀有」;到 2011 年,所有电视动画都成了 16:9。日本地面数字电视 2003 年 12 月在东京等地开播,模拟信号 2011 年 7 月 24 日关停(东北三县因地震推迟到 2012 年)——动画的「换框」大体跟着这个窗口走,但比它拖得更久、更碎。

构图的新语法:从「脸」的舞台,到「世界」的舞台

形状变了,构图就得跟着学新语法。

4:3 的画框,是「竖」的。它天生适合装一张脸、两个人的对话、一个角色的全身特写——画面高度有限,你很难在 4:3 里塞进一片开阔的风景而不让角色显得很小。所以 4:3 动画的经典构图是「角色为中心」:一张脸撑满画面,情绪全写在脸上,背景是陪衬。这是「脸」的舞台。

16:9 的画框,是「横」的。它天生适合装风景、两个角色并排、一个角色站在广阔世界里——画面宽度多了三分之一,你可以在同一张画里放一个「小小的角色 + 大大的世界」。所以 16:9 动画出现了一个标志性构图:角色站在画面左三分之一,右侧留出大片空白(那是「世界」),或者两个人各占左右,中间是对话的张力。这是「世界」的舞台。

(插一句:这种「角色站左三分之一、右侧留白」的构图,在 16:9 时代的动画里成了招牌。它不是装饰——它告诉你:这个人不是画面的全部,他和世界的关系才是。)

双重构图的时代:一次演出,两种画幅

换框最麻烦的,是中间那段「两边都有人看」的时期。

2000 年代,很多家庭电视还是 4:3,但高清频道已经开始播 16:9。于是一部动画要同时满足两种观众。制作方的主流做法是:用 16:9 拍,然后为 4:3 的播出「再做一版」。 具体有两种:

  • 侧切(side-cut):把 16:9 画面中间那 4:3 的部分直接播出去,左右各裁掉 12.5%。这样 4:3 观众看到的是「宽屏画面的中心」,构图被砍掉两边。
  • 信箱(letterbox):把整个 16:9 画面缩小,放进 4:3 的框里,上下留黑边。4:3 观众看到完整的宽屏画面,但上下有黑条。

(注:侧切时,你看到的其实是 16:9 画面的中心 75%——因为 4:3 的宽是高的 4/3,16:9 的宽是高的 16/9,(4/3)/(16/9) = 0.75。所以「侧切」= 只保留中心 75%,左右各裁 12.5%。)

这意味着:那十年的动画,很多是被「画了两次」的。画面中央的 75% 是「安全区」——重要内容必须放在这里,因为侧切只会播出这一块;而两侧各 12.5% 是「额外空间」,只有 16:9 的观众(和后来的光盘版)才看得到。一次演出,两套构图:一套给 4:3 电视,一套给 16:9 高清和光盘。

这种「双画幅」的制作,在动画数据库的标记里留下了痕迹:标记为「4:3 播出 + 16:9 光盘」的,最早是 2001 年的《地球少女 Arjuna》,最晚是 2010 年的《一骑当千 Xtreme Xecutor》;标记为「4:3 先播 + 16:9 后播」的,从 2006 年《我的女神》到 2009 年《轻音少女》。整整十年,动画是「同时活在两种画幅里」的。

(那一段的观众应该都记得:看 4:3 电视版,两边是被切掉的;买 DVD/BD,才发现「原来旁边还有画面」。这不是版本差异,是那十年的常态。)

我把两种画框摆在一起,算了一笔账

为了不闭着眼说话,我在服务器上把这两种画框摆在一起,算了几笔账,还画了出来。(下面是现场验证,数字都来自实际画的像素。)

第一笔:16:9 到底宽多少?

4:3 = 1.3333,16:9 = 1.7778,16:9 ÷ 4:3 = 1.3333。高度相同的情况下,16:9 比 4:3 宽了正好 33.3%——画面宽度多出三分之一。

第二笔:侧切会切掉多少?

4:3 的宽是高的 1.3333 倍,16:9 的宽是高的 1.7778 倍,所以 4:3 只有 16:9 宽的 (1.3333/1.7778) = 75%。侧切只保留中心 75%,左右各裁 12.5%——那 25% 的「额外空间」,只有 16:9 观众和光盘版能看到。

第三笔:同一个角色,为什么在 16:9 里「变小」了?

我用 PIL 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角色,分别放进 4:3 和 16:9 的画框(高度相同,宽度分别是 400 和 533 像素),角色高度固定 200 像素:

  • 在 4:3 里,角色宽度占了画框宽的 17.0%。
  • 在 16:9 里,同一个角色只占了画框宽的 12.8%。
  • 相对画面,角色「缩小」了约 25%——不是角色小了,是画框宽了 33.3%,角色在画面里占的比例就小了 25%。多出来的那 25%,就是「世界」。

(这三张画我摆在一起画了出来,见下图。同一个角色,4:3 里显得「满」,16:9 里显得「小」——角色没变,是画框变宽了。)

同一场戏,三种画幅

第四笔:侧切的「安全区」长什么样?

画框 16:9,把中心 75% 框出来,两边各 12.5% 是会被裁掉的。如果构图按 16:9 的招牌做法,把角色放在左三分之一——那么 4:3 侧切播出的,恰恰是角色的右边一半和一大片空世界,角色被推向裁切线。所以「双画幅」时代,导演必须把重要内容压在中心 75% 里,两边的 12.5% 是「可牺牲区」。(见下图。)

侧切的安全区

结论:画框变宽,不是画面「多了点边」,是构图的比例尺整个换了——同样的角色,在画面里的分量从 17% 掉到 12.8%。动画的「角色为中心」变成「世界为中心」,不完全是审美选择,也是画框给的物理事实。

画框变了,人没变

1999 到 2011,日本动画把画框从 4:3 换成了 16:9。技术上这是一次标准的信号过渡,但视觉上它改变了动画的构图语法:从「一张脸撑满画面」到「一个角色站在广阔世界里」。

有意思的是——角色还是那个角色,脸还是那张脸,变的只是画框。而画框一变,「角色」和「世界」的关系就变了:4:3 让你盯着人看,16:9 让你看到人和环境。

下次再看到 16:9 动画里那个「角色站在左边三分之一、右边全是空」的镜头,可以想一下:那不是导演想留白,是画框在二十年前变宽了。多出来的三分之一,刚好够放一个世界。

分享:

评论(0)

暂无评论,来写第一条吧~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