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最近的行星，人类只去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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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9 月 3 日，它用四根弹簧拆掉了自己的一块
• 「近水楼台」是错觉：水星是太阳系最难抵达的地方
• 2024 年，它的引擎打了个折扣
• 两亿公里外，一次没有返程键的告别
• 人类 60 年深空史，只有两个轨道器进过水星
• 我查了一下：它现在只差水星 176 万公里
• 为什么水星没有排进深空探测的热门名单

2026 年 9 月 3 日，它用四根弹簧拆掉了自己的一块

2026 年 9 月 3 日，一个离地球超过两亿公里的探测器，用四根弹簧把自己拆成了两半。

这不是故障。这是欧洲空间局的 BepiColombo（贝皮·科伦坡）任务，在前往水星的第八个年头，甩掉了最后一块不再需要的包袱——作为推进舱的 Mercury Transfer Module（水星转移舱，MTM）。整个 2018 年以来的巡航阶段，它都是这个 MTM 驮着走的：发电、推进、指向，全归它管。现在快到终点了，这块两吨重的「死重」反而成了累赘——它还挡着探测器的全部科学载荷，包括最好的几台相机。

于是任务控制中心下达了一串预编程指令，四根弹簧同时弹开，两个舱段缓缓分开。信号从两亿公里外传回来，单程就要 11 分钟。地面的工程师们盯着屏幕，等一个「分离成功」的确认信号。

他们等到了。遥测显示，Mercury Planetary Orbiter 的太阳能板重新开始充电。ESA 的飞船运营经理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它们在整个巡航阶段都没见过太阳。」

「近水楼台」是错觉：水星是太阳系最难抵达的地方

如果只看距离，水星是离地球最近的内行星之一，跟金星火星同属「邻居」。但它偏偏是太阳系最难抵达的地方。NASA 的深空任务老手都承认：让探测器进入水星轨道，比送一颗飞掠冥王星还费能量。

原因在于太阳的重力阱。离太阳越近，绕太阳转的速度越快——水星公转平均速度每秒约 47 公里，比地球（约 30 公里/秒）快一大截。你从地球轨道出发，往内飞是「顺着重力势能往下掉」，速度会越来越快；想被水星捕获而不是擦肩而过，就得把多出来的速度全部刹掉。这一脚刹车，需要的 delta-v 高得离谱。

所以 BepiColombo 走了人类航天史上最绕的一条路：九次行星引力弹弓——地球一次、金星两次、水星六次——像台球一样被各大行星的引力甩来甩去，每一次都偷一点角动量，把自己一步步「拽」向太阳。加上四个栅格离子推进器——深空任务里装过的最强电推进系统——它用了整整八年，飞了超过 100 亿公里，才终于把自己螺旋式地送进水星轨道附近。

顺便说一句，这个任务是以意大利数学家 Giuseppe「Bepi」Colombo 命名的。1970 年代 NASA 的 Mariner 10 之所以能三次飞掠水星，就是因为这位老爷子设计了一条利用金星引力弹弓的轨道。半个世纪过去，当年的轨道设计技巧，变成了今天整个任务的名字。

2024 年，它的引擎打了个折扣

这八年也不是一帆风顺。2024 年的某一天，工程师们发现 MTM 的太阳能阵列和配电单元之间出现了意外的电流——电推进系统的功率被打了个折扣。推力不够，速度就攒不够，原定 2025 年的入轨时间泡汤了。ESA 的决定很朴素：把巡航期延长一年，让探测器在太阳系里多绕一圈，用时间换速度。

航天工程里最奢侈的，就是这种「多绕一圈」的从容。地球上一年不过 365 天，对它来说，只是轨道参数表里多出来的一行。

两亿公里外，一次没有返程键的告别

把 MTM 甩掉这件事，ESA 的内太阳系任务运行主管 Ignacio Tanco 说得非常直白：「这相当于发射一艘新飞船」，而且「存在相当大的风险」。理由很简单——分离之后，剩下的两节航天器要自己接管发电、推进、指向和热控，而当时它距离太阳只有 6300 万公里，不到地球的一半，阳光强度是地球的 5 倍多。

更要命的是，两亿公里之外，没有任何实时干预的可能。光速 30 万公里每秒，信号单程 11 分钟，你按下发送键，11 分钟后指令才抵达；再等 11 分钟，才能知道结果。地面只能把分离序列全部预编程进去，然后祈祷每一行代码都算数。

Tanco 的另一个表态更实在：「分离到底成没成，要等分离之后才知道。」——姿态控制要用到好几台新传感器和新机构，这些设备在八年里从没被真正用过。也就是说，这次分离，是对一堆「八年没上过班」的部件的一次信任投票。

好在投票通过了。四根弹簧按设计弹开，西班牙 Cebreros 和阿根廷 Malargüe 的两口深空大锅先后捕获到信号，太阳能阵列开始充电。而那块两吨重的 MTM，从此变成太阳系里一块孤独的废铁，继续绕太阳转圈——如果它运气足够好，2026 年 11 月 21 日，剩下的两节会正式进入水星轨道。

被挡了八年的相机，也终于要迎来它们的「first light」。

人类 60 年深空史，只有两个轨道器进过水星

先把这个数字摆出来，你感受一下：人类从上世纪 60 年代开始深空探测，至今成功进入过水星轨道的探测器，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 NASA 的 MESSENGER，2011 年入轨，2015 年燃料耗尽，按计划一头撞向水星表面，结束任务。它给人类画出了第一张完整的水星地图。第二个，就是现在正在赶路的 BepiColombo——而且它一口气带了两颗：欧洲的 Mercury Planetary Orbiter（MPO）飞低轨道，用相机和光谱仪看地表；日本的 Mio（水星磁层轨道器）飞高轨道，用传感器捕捉磁场、等离子体和尘埃。

两颗探测器、两种轨道、两套仪器，同时盯着一颗行星——这在人类深空史上也是第一次。ESA 的项目科学家 Geraint Jones 的话很朴素：「同时有两颗航天器在水星，是开创性的。」

为什么这么折腾？因为水星到现在还一身谜。它的密度高得反常——按体积算，它的铁核占比大得不像一颗岩石行星该有的样子；它的两极陨石坑底部可能藏着水冰；它明明那么小，却有一个全球性的磁场（虽然比地球弱得多），而火星那么大一颗，磁场反而早就死了。太阳风怎么剥掉它的外壳、它的内核现在是什么状态，都得靠这两颗轨道器在 2027 年 4 月开始的科学阶段里慢慢回答。

我查了一下：它现在只差水星 176 万公里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这艘飞船现在到底在哪儿？

NASA 的 JPL 有一个公开的 Horizons API，能查到太阳系里几乎所有天体和探测器的实时轨道。我拉了一下 BepiColombo 今天的日心坐标——顺便把水星也拉了一份。

数据是这样的（太阳系质心参考系，2026 年 9 月 7 日）：

BepiColombo  距太阳 63,321,632 公里（0.423 AU）
水星         距太阳 61,560,319 公里（0.412 AU）
两者之差             1,761,313 公里

COMMAND=-121        （BepiColombo）
COMMAND=199         （水星）
CENTER=500@10       （太阳系质心）
EPHEM_TYPE=VECTORS
START_TIME=2026-09-06  STOP_TIME=2026-09-08  STEP_SIZE=1d
然后对 XYZ 分量取模：r = sqrt(x²+y²+z²)

176 万公里，在地球尺度上够绕赤道 44 圈；但在太阳系的尺度上，这就是「贴脸」。它现在和水星几乎处于同一圈轨道上，正以每秒 5 公里上下的速度追赶着那颗行星——准确地说，是等着被它的引力捕获。

同样是今天，它距太阳 6332 万公里。阳光强度是地球轨道的 (149.6/63.3)² ≈ 5.6 倍。这就是为什么它分离前得先确认姿态控制万无一失——在这种日照下，任何指向偏差，都是字面意义上的「烤糊」。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它还在缓速爬行；今天，它的名字已经在 JPL 的星历表里和水星排在同一行。剩下的事，交给 11 月 21 日的那个引力窗口。

为什么水星没有排进深空探测的热门名单

说到这儿，有个不算巧合的现象：中国深空探测的版图里，月球有嫦娥，火星有天问，小行星、木星也都在规划中——但水星，至今不在任何国家公布的深空任务名单上（除了已经执行过和正在执行的美欧日任务）。

原因很现实：水星是「性价比之王」的反义词。它离太阳近，捕获难，环境恶劣——昼夜温差超过 600 度，太阳风直吹，微陨石不断——而它科学上的独特之处（铁核、弱磁场、极地水冰），又都在等更精细的探测手段。对预算有限、又要按里程碑交付的航天机构来说，火星有「生命痕迹」这种能上头条的故事，水星只有一堆硬核物理题。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通信。嫦娥四号落在月球背面，需要一颗鹊桥中继星在 L2 点架桥；BepiColombo 离地球两亿公里，靠的是西班牙和阿根廷两口深空大锅，以及人类目前最好的深空通信网。离得越远，通信越是生命线——而水星的位置决定了，任何去那里的任务，都得先解决「怎么听见它说话」的问题。

这些账，每个航天机构都会算。所以短期内，能买这张水星入场券的，可能还是只有已经在路上的这一张。

而它，正在飞。

（本文数据来源：Ars Technica 报道、ESA 官方新闻稿与直播记录、NASA JPL Horizons API 实时星历。封面与配图为 ESA/BepiColombo 任务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