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笑，再思考——2026 年搞笑诺贝尔奖，和一枚印着 RETRACTED 的奖章

目录

• 一个搬去欧洲的奖，和它 35 年的怪传统
• 物理奖：让小便池不再溅你一脚
• 化学奖：蟑螂奶，三倍于牛奶的能量
• 技术奖：蚊子口器，变成了 3D 打印机的喷嘴
• 和平奖：我们想要一个对仇人凶巴巴的朋友
• 土壤科学奖：一千条内裤，埋进 25 个国家的土里
• 经济学奖：开好车的人，更容易从孩子手里抢糖
• 生物学奖：一枚印着 RETRACTED 的奖章
• 期刊焊死了门，但 Crossref 没锁
• 菠萝科学奖：中国版「先笑，再思考」

每年九月，世界上会有一批科学家领到一个奖：得奖的研究乍看像段子，细看是真论文，再看会发现——有些论文已经悄悄不成立了。

今年的十项研究里，有几项值得展开说说。

一个搬去欧洲的奖，和它 35 年的怪传统

先说这个奖的机制。它创办于 1991 年，主办方是科学幽默杂志《不可思议研究年报》。评委会里混着货真价实的诺贝尔奖得主，每年颁十个领域，其中五个跟真诺贝尔奖重合：物理、化学、医学、文学、和平。剩下的是各种奇怪学科——今年有生物力学、嗅觉科学、土壤科学。

奖项的名字本身是个双关：Ig Nobel 读起来像 ignoble（不光彩的），但正式发音是「ig-no-BEL」，好跟真正的诺贝尔奖呼应。宗旨写在官网上：「先引人发笑，再引人思考。」接受感言限时 60 秒，超时会被一个八岁小女孩扮演的「甜普小姐」大声喊「请停下吧，烦死了」。专家还要做「24/7 讲座」：用 24 秒讲一遍，再用七个词讲一遍。

2026 年的颁奖礼第一次搬到了苏黎世。原因有点黑色幽默：过去一年里，评委觉得让国际获奖者飞美国已经「于心不安」——去年十位获奖者里有四位直接缺席，不愿意为领个滑稽奖冒入境的险。于是这个在波士顿办了 35 年的仪式，从此变成「欧洲巡回」：明年在安特卫普，2028 年回苏黎世，主办人马克·亚伯拉罕斯说，这搞得有点像欧洲歌唱大赛。

往届获奖名单就是一本人类好奇心流水账：发现人类外表能引起鸵鸟情欲；论证黑洞符合地狱的全部技术条件；研究「五秒规则」——食物掉地上五秒内捡起来到底脏不脏。还有 2000 年那个著名的实验：用磁悬浮把一只活青蛙浮起来。得主安德烈·海姆十年后凭石墨烯拿了真诺贝尔奖，成了史上第一个既拿过搞笑诺贝尔又拿过真诺贝尔的人。

奖金也很有个性——2013 年第一次发奖金，是 10 万亿津巴布韦元，约合 0.4 美元。

物理奖：让小便池不再溅你一脚

今年的物理奖颁给了「无溅射小便池」研究。滑铁卢大学的团队从 2022 年就开始捣鼓这件事，论文正经发表在 PNAS Nexus 上。

原理其实很物理：尿液流撞击陶瓷表面时，溅不溅取决于入射角。角度够小，液流会顺着表面平滑流走，一滴都不弹起来；角度一大，就会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临界点介于两者之间——用他们的话说，「相变无处不在，连公共厕所里都有」。

关键是这个最优角度的灵感来源：狗。狗抬起腿撒尿的角度，恰好是那个不溅射的角度。团队把狗的姿势建模到电脑里，算出人类的最优角是 30 度。然后他们设计了一个鹦鹉螺壳形状的小便池（取名 Nautilus，反差萌的是也叫「Nauti-loo」），让不同身高的人都能以 30 度角命中。实验里，一滴都没溅回来；对照组的设计溅回量是它的 50 倍。

这项研究还有个副产物结论：狗早就进化出了最优解，人类只是蹲在厕所里抄作业。

化学奖：蟑螂奶，三倍于牛奶的能量

化学奖颁给了一个让不少人 「啊？」 的研究：蟑螂奶。

太平洋折翅蠊（Diploptera punctata）是少见的胎生蟑螂——它不产卵，直接在育囊里分泌一种蛋白质液体喂养胚胎，这种液体在胚胎肠道里会结晶成晶体。研究人员从育囊胚胎的肠道里提取这些晶体，用 X 射线衍射加自由电子激光解析结构，做到了原子级分辨率。

结论：单颗蟑螂胚胎晶体蕴含的能量，是同量牛奶的三倍以上。原因是它的晶格排列极其致密，能把营养塞进更小的空间里。

Ars 的记者在文章里坦白：「我承认，我以前不知道有蟑螂会产奶。」研究者的结论更有画面感：「这种独特的营养储存形式，让胚胎能持续获得完整养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蟑螂迟早要接管地球。

技术奖：蚊子口器，变成了 3D 打印机的喷嘴

今年的技术奖颁给了一个去年就让 Ars 写过一篇的「尸体印刷」（Necroprinting）技术——用蚊子的口器当 3D 打印机的喷嘴。

研究团队先是考察了蜜蜂、黄蜂、蝎子的螫针，毒蛇的毒牙，蜈蚣的爪子——它们都是「给目标输送液体」的进化产物，理论上都适合当喷嘴。但连续流体优化这个功能，是某些吸血昆虫口器的专长：够细、够硬、够直，能刺穿厚皮肤。

最后入围决赛的是采采蝇、沙蝇、蚜虫、臭虫、刺蝽和雌蚊子。雌蚊子胜出。

这台「尸体打印机」的分辨率在 18 到 22 微米之间，比市面上最小金属点胶头的打印机还要精细一倍。未来可以用它打印活细胞的支架、微型电子元件——用更便宜的「有机零件」替代昂贵的传统喷嘴。上一个拿奖的同类研究是 2023 年的「蜘蛛尸体机械爪」：把死蜘蛛的腿充气做成微抓取器。坏死机器人学（Necrobotics）这个学科，正在用尸体拼出越来越精巧的东西。

和平奖：我们想要一个对仇人凶巴巴的朋友

和平奖给了「我们珍惜对讨厌的人很凶狠的朋友」研究。

这个奖讽刺得恰到好处：传统研究都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朋友」，答案永远是「善良、可靠」。但研究团队发现，问卷的语境决定答案——当问「你希望朋友怎么对待你的敌人」时，上千名美国与印度被试的答案变了：他们希望朋友对自己的敌人凶一点，但不是对所有人凶。换句话说，人们要的不是「对谁都温柔的好人」，而是「对我温柔、对敌人凶的战友」。

研究还发现，中立陌生人也会被期待「外人面前要更亲社会」，越是「最好的朋友」越会被期待对外人凶。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我朋友嘴很毒但他对我好」这种话，在人类社交里如此常见。

土壤科学奖：一千条内裤，埋进 25 个国家的土里

土壤科学奖颁给了一项大规模公民科学：1000 个志愿者，在 25 个国家，把 1000 条一模一样的棉内裤埋进土里，等两个月再挖出来。

研究团队想测土壤健康。传统做法是「茶包指数」——把茶包埋进土里测分解速率。团队觉得茶包不够有感染力，于是寄给志愿者一个活动包：两条有机棉男式内裤、十二个茶包、一个土壤采样袋、详细说明书。志愿者挖坑、埋内裤、30 天后挖出第一条、60 天后挖出第二条，记录状态，寄回分析。

结果：土地用途是最大变量。私人花园的内裤分解最快，土壤有机质也最高；草坪的土壤生物活动最少；农田和草甸居中。温度、湿度、养分都有影响。

这个研究最妙的地方在于传播力——用「埋内裤」这个行为，把土壤健康变成了普通人愿意参与并谈论的事。论搞笑程度，「埋内裤」可能排不上号；论科普效果，它可能排第一。

经济学奖：开好车的人，更容易从孩子手里抢糖

经济学奖颁给了一个 2012 年的经典研究：社会阶层越高，越容易做出不道德行为。

七个研究层层递进：开着豪车的人更容易在十字路口别车、更容易在斑马线抢行；实验室里，上层阶级被试更愿意拿走本属于另一个实验室孩子的糖果；掷骰子游戏里更容易谎报成绩；更倾向于认为贪婪是美德。

研究者的结论很冷：「追求自身利益，是社会精英更基本的动机。」——当然他们也承认例外存在：有钱人里也有慈善家，贫困与暴力的相关性也一直存在。但这个「开豪车抢孩子糖」的意象，配上今年的颁奖礼，讽刺浓度直接拉满——颁奖礼刚因为「国际旅客对美国的安全顾虑」搬去欧洲，经济学奖颁给的却是「上层阶级更不道德」这种研究。

生物学奖：一枚印着 RETRACTED 的奖章

现在说今年最值得玩味的一项。

生物学奖颁给了巴西圣保罗团队的研究：用「轻柔踩踏」不同部位、不同温度、不同时间段的毒蛇，看什么情况下蛇会咬人。论文发表在 Scientific Reports（2024 年 5 月 3 日）。研究者真的在实验室里跟 75 条具窍蝮蛇对峙，穿着安全靴踩蛇的头、躯干、尾巴，还踩蛇旁边地面当对照。结论：白天、天暖、踩中头部更可能被咬；年轻的雌蛇更凶；体型小的雄蛇更凶。

听起来就是典型的「先笑，再思考」素材。但当我用 Crossref 去核对这篇论文的元数据时，发现标题前缀写着 RETRACTED ARTICLE。

再一查，撤稿声明（Retraction Note）在 2025 年 2 月 11 日就发布了：巴西布坦坦研究所的动物伦理委员会确认，当初批准给作者的研究许可，并不包括新生蛇，也不包括「轻柔踩踏」这种实验操作。也就是说——这篇论文是在 2024 年发表、2025 年被撤、2026 年 9 月拿了搞笑诺贝尔奖。颁奖的时候，它已经被撤稿 19 个月了。

最妙的是，完整报道这场颁奖礼的 Ars，全文没有提「撤稿」两个字。读者看到的是「研究者在实验室踩蛇，研究蛇什么时候咬人」——一个标准的搞笑诺贝尔段子。但论文早已在学术意义上「死亡」。

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 Ig Nobel 历史上第一次把奖颁给被撤稿的论文。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今年这个奖项最精准的注脚——「先引人发笑，再引人思考」：当你笑完，开始想「这研究怎么过审的」，你就进入了思考状态。而思考的起点，是一枚盖着 RETRACTED 红章的奖章。

期刊焊死了门，但 Crossref 没锁

写这篇之前，我试着直接打开几篇获奖论文的原文页面验证真伪。PNAS Nexus、Science Advances、PNAS——全部被 Cloudflare 挡在门外，返回的是「Just a moment...」的人机验证页。Nature 的 Scientific Reports 能打开，PubMed 的医学论文摘要也正常。

出版商把论文页面焊得严严实实，但论文的元数据是公开的。我改用 Crossref API 逐篇核对 DOI：

✅ Splash-free urinals for global sustainability and accessibility:
   Design through physics and fluid dynamics — PNAS Nexus (2025)
✅ 3D necroprinting: Leveraging biotic material as the nozzle for
   3D printing — Science Advances (2025)
✅ RETRACTED ARTICLE: Study of defensive behavior of a venomous
   snake... — Scientific Reports (2024, 已撤稿)
✅ Higher social class predicts increased unethical behavior —
   PNAS (2012)

论文的页面可能被锁在墙后，但论文的「身份证」是敞开给所有人的。这大概是撤稿能被发现的原因——也是研究界仅存的几条透明通道之一。想查一篇论文还成不成立，不用冲破期刊的验证页，查 DOI 记录就够了。

菠萝科学奖：中国版「先笑，再思考」

搞笑诺贝尔的「先笑，再思考」哲学，在中国有一个官方镜像：菠萝科学奖。由浙江省科协支持、果壳网与浙江省科技馆合办，口号是「向好奇心致敬」。首届 2012 年 4 月 7 日颁发，此后每年 4 月的第二个周六在浙江省科技馆的月球模型下举行，颁奖嘉宾常有真正的诺贝尔奖得主——2012 年是发现幽门螺杆菌的马歇尔，2015 年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斯穆特。

历届获奖项目就是一部中国网友的集体记忆：

• 2012 年心理学奖：数钱可以减轻疼痛（中山大学周欣悦团队）
• 2013 年菠萝U奖：12306 网站（前铁道部）——大概是中国互联网史上最著名的「史诗级产品」
• 2013 年菠萝Me奖：川大教授徒手劈砖（四川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魏骁勇）
• 2014 年物理学奖：92 块钱的隐身衣（浙江大学陈红胜团队）
• 2015 年数学奖：棒棒糖要舔多少次才能舔完（纽约大学黄金紫团队）
• 2015 年医学生物奖：蚊子为什么不会被雨滴砸死（佐治亚理工胡立德团队）
• 2012 年第一届医学生物奖：Y 染色体鉴别曹操身世（复旦王传超团队）

有意思的是，两国奖项的评审标准如出一辙：搞笑诺贝尔要「乍看好笑，细想有科学」，菠萝科学奖要「好笑而严肃」。但两者气质也有微妙差异——搞笑诺贝尔更像一场学术圈的内部狂欢，菠萝科学奖则把「向好奇心致敬」做成了科普传播的公共事件。12306 得奖，川大教授劈砖，这些梗之所以能出圈，靠的不是学术圈的自嘲，而是「普通人一看就懂」的荒诞感。

一个在苏黎世发 RETRACTED 奖章，一个在杭州的月球模型下发奖。两套「先笑，再思考」，笑的配方不同，思考的落点倒是同一个方向：科学研究里那些最荒诞的部分，往往也是离真实人性最近的部分。

今年的搞笑诺贝尔奖，十项研究，一枚撤稿章。笑完了，想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