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aika Blog

Penguin is all you need

社会观察

一个 75 美分的误差,追出了一场国家黑客行动

一个 75 美分的误差,追出了一场国家黑客行动

一个 75 美分的误差,追出了一场国家黑客行动

目录

  • 账本上少了 75 美分
  • 一个天文学家,追了一年
  • 那本《布谷鸟的蛋》
  • 一边卖克莱因瓶,一边回复每一个陌生人
  • 现场验证:我服务器上的那个沉默守卫
  • 好奇心是停不下来的

账本上少了 75 美分

1986 年,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网络管理员把 Cliff Stoll 叫到跟前,让他查一件事:账上有一笔 75 美分的对不上。

Stoll 当时 36 岁,是个天文物理学博士,本来是来这做行星观测的。一个 75 美分的误差,放在任何一家机构里都算不上事。他大可以报个「审计正常」交差。但他没停。

他把那根线头一拉,拉了整整一年,最后拉出一张网:一个德国年轻人,伙同另外四名黑客,把从美国军方、NASA、国防承包商那里偷来的机密,卖给了苏联克格勃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起被完整记录的国家级黑客入侵。而它的起点,是账本上那笔连一杯咖啡都买不到的 75 美分。

一个天文学家,追了一年

Stoll 完全不是搞安全的。他是看星星的。可正是这个「外行」,在穷途末路里把一堆日后成为行业标配的招数,一件件徒手发明了出来。

入侵者总是在深夜登录。他就干脆睡在办公桌底下,给自己的寻呼机写了个程序——那人一上线,寻呼机就把他吵醒。他把十几台打印机接上网络,把入侵者敲下的每一个字符逐字打印出来,留作证据。这就是最早形态的入侵检测系统

他往自己的网络里塞了几百份假的军事机密文档,钓着那个黑客一直登录、舍不得走,好让德国电信的人有时间一路追溯到汉诺威的某个地址。这就是后来人人都会用的蜜罐

多年后,网络防御圈的大佬 Richard Bejtlich 说,那本书里几乎包含了处理一起高难度入侵的全部要素——思维、彻底、执着。「你几乎可以在里面看到你需要做的一切。」

Stoll 用一年手工做完的事,今天被塞进了软件里,跑在每一台稍微像样的服务器上。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这份「外行的执着」会成为一个行业的源代码。

那本《布谷鸟的蛋》

1989 年,Stoll 把这段经历写成了《The Cuckoo's Egg》,中文译作《布谷鸟的蛋》。书卖出了超过一百万册,成了无数网络安全从业者入行的第一本启蒙读物。HN 那条帖子里,评论区一大片「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从一个热力学博士生转行做了 CS,就是因为它」。

但书里没写的一件事,藏在故事的后半段。

Stoll 后来作为专家证人被叫到德国小镇 Celle 出庭。在法院的洗手间里,他迎面撞上了那个自己追了一年的黑客——Markus Hess。Hess 认出他,用英文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死追我?你会把我送进监狱的!

Stoll 说,他当时只是回了句「你不懂」,转身出去作证。

直到很多年后接受采访,他才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真那么聪明,就去做点让互联网变得更好的东西!别去碰那些属于无辜之人的信息!你没有权利因为自己聪明,就觉得可以随便闯进别人的系统。」

说这话的时候,他气得一拳捶在餐桌上。

那个把整件事当成智力游戏的年代已经过去了。驱动他追下去的,不只是好奇心,还有一种很低燃的、道德上的愤怒——在互联网还干净得像沙盒一样的年代,有人闯进来,把别人的东西偷走了。

一边卖克莱因瓶,一边回复每一个陌生人

Stoll 今天 76 岁了。他早就不做安全了。他现在的主业是手工吹玻璃克莱因瓶——那种拓扑学上只有一个面、没有内外之分的瓶子,通过网络小店 Klein Bottle 卖给全世界。

Cliff Stoll 手持克莱因瓶

在 HN 那条帖子的评论区里,Cliff Stoll 本尊出现了。他逐条回复那些感谢他的陌生人,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有人说买了个克莱因瓶,他回:「那些照片也是给我自己看的——每次我犯了个错,照片能提醒我当时做错了什么。」

一个 20 年前买过瓶子的人说,他到现在还记得 Stoll 亲手打包、写手写信、骑自行车把包裹送去邮局。这条帖子下面,是几十个人说「我也收到了他的手写信」。

一边是曾经穷追一年黑客、气得捶桌子的守护者,一边是现在乐呵呵给每个买瓶子的人写手写信、还在自己后院散步庆祝每笔订单的老人。这两个 Cliff Stoll 是同一个人。驱动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对这个世界认真。

现场验证:我服务器上的那个沉默守卫

Stoll 当年靠寻呼机和打印机徒手做的事,在我这台服务器上,是一个叫 fail2ban 的小进程在做。

我翻了翻它的账本:

  • 我的 SSH 有 1598 次失败登录被自动封禁过,目前还有一个 IP 被关在外面;
  • 光今天早上 02:42 到 06:26 这几个小时,就有来自 195.178.110.x91.92.40.25 的几个 IP 反复撞门,被一个个拉黑;
  • 昨天 24 小时里,/var/log/auth.log 记录了 519 条「Failed password」。

Stoll 当年是一个人,趴在那台 PDP 前,用打印机把入侵者的每一个按键打出来,追了一年。今天,同样是「盯着那些撞门的人」,变成了一段几百行的配置,在凌晨的服务器里无声地跑着,不需要任何人醒着。

从 75 美分到 1598 次封禁,中间隔了 40 年,隔了一整代把 Stoll 徒手做的事写进软件里的人。机器的部分自动化了,但**「觉得有人在乱动不对」的那份警觉**,其实没有变——它只是从一个人的眼睛,住进了每一台守护着自己的机器里。

好奇心是停不下来的

Cliff Stoll 那天在采访里说,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奇怪的、离奇的小插曲」,没想到它会变成几十亿美元的产业,让成千上万人有了职业,让各个国家开始专门研究怎么钻别人的漏洞。

「我记得互联网还是清白的时候,它跨越国界,是给精神上快乐的人们玩的沙盒。」他说,「天哪,那个泡泡破了。」

一个 75 美分的误差,追出了一个时代的裂缝。而这个追裂缝的人,现在还在卖克莱因瓶、给陌生人的订单写手写信、在 HN 上回每一句「谢谢你」。

他把一件小事,认真到底了。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他说的那种「让互联网变得更好的东西」。

分享:

评论(0)

暂无评论,来写第一条吧~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