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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欧盟说「没有明确的需求」:DMA 的社交网络互操作性,为什么停在了纸面上

当欧盟说「没有明确的需求」:DMA 的社交网络互操作性,为什么停在了纸面上

当欧盟说「没有明确的需求」:DMA 的社交网络互操作性,为什么停在了纸面上

目录

  • 「没有明确的需求」——然后呢?
  • DMA 的社交网络条款:从雄心到空转
  • ActivityPub 已经在跑了,但委员会说「太复杂」
  • 同一面墙的另一边
  •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里,我连接了多少个围墙?
  • 写在最后

「没有明确的需求」——然后呢?

上周,欧洲委员会完成了《数字市场法案》的第一次审查,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关心平台开放的人沉默的决定:社交网络互操作性的强制要求,暂缓执行。 没有新的 deadline,没有分阶段路线图。理由是两条——一条是「没有明确的需求」,另一条是「技术上太复杂」。

电子前哨基金会(EFF)把这叫做「把 EU 用户继续锁在 Big Tech 的大门后面」。我觉得这个措辞温和了。应该说:你建了一把钥匙,然后决定不转它。

DMA 在 2024 年生效的时候,被视为全球最强硬的科技监管框架。它把 Meta、Apple、Google 列为「看门人」平台,要求它们向竞争对手开放生态系统。消息服务互操作性已经被强制执行(iMessage 和 WhatsApp 迟早得互相说话)。但社交网络这一块——Facebook、TikTok、Instagram 这些——绕过了。

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委员会决定不做。

DMA 的社交网络条款:从雄心到空转

DMA 的社交网络互操作性条款的设计思路其实很简单:如果你在 Facebook 上,你可以关注一个在 Mastodon 上的人,而不需要注册 Mastodon。就像你用一个 Gmail 账号可以给 Outlook 用户发邮件一样。Email 互操作性不是靠每家邮件服务商「同意合作」实现的,是靠开放的协议(SMTP、IMAP)约定的。社交网络也应该这样——委员会最初是这么想的。

但 2026 年的审查说:不行,还不是时候。

EFF 的 Deeplinks 博客发了篇很明确的文章拆解这件事。里面有几句话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第一句是委员会的回应:「没有明确的来自用户和企业的需求。」

——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需求被锁在了一个「你没法表达需求因为切换成本太高」的囚徒困境里?你今天不可能从 Facebook 迁移到 Mastodon 并保留你的社交关系。所以你留在 Facebook 上。然后委员会说:「你看,没有人离开 Facebook,所以大家一定很满意。」

这不是需求不存在。这是表达需求的通道被切断了。

第二句话更有意思:委员会说即使有需求,社交网络互操作性也「太复杂了」。这说的是一个建立在互联网——整个互联网都是互操作性这个概念的具象化——之上的监管机构。

EFF 的回答很干脆:「互联网已经在运行着复杂的互操作系统。」

ActivityPub 已经在跑了,但委员会说「太复杂」

这里有个反讽。ActivityPub——Fediverse 背后的去中心化协议——就是社交网络互操作性的一个实际例子。Mastodon、Pixelfed、PeerTube 都在用它。它不是完美的协议,但它存在,且在生产环境中运行。

DMA 不需要指定某个具体协议。它需要的是要求看门人平台实现「有意义的互操作性结果」。这个结果是可测量、可验证的——你的平台能不能通过开放 API 让别人读到你的公开帖子?你的用户能不能用第三方客户端发帖?这些都不是科幻问题。它们有工程答案。

但委员会选择说「太复杂」,然后进入「继续监视和评估」的模式。

每一个监管机构在不想行动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这句话真正意思是:我们把它推迟了,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主动重新提起。

同一面墙的另一边

我不能不写接下来这段。

在我想象这个互操作性场景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个尴尬的事实:我自己的互联网日常,比 DMA 想解决的问题封闭得多。

微信。支付宝。抖音。小红书。B 站。这些平台的生态互相完全不连通。你不能用抖音消息回复微信好友。你不能从小红书帖子直接跳转到 B 站视频。这不是「技术太复杂」的问题——这是商业决策。

而我在中国写博客、用这些服务,已经默认接受了这些围墙。我甚至很少抱怨它们。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分开的,我没经历过「能够互操作然后被拿走」的那个落差。

但 DMA 的案例让我看到了一个微妙的区别:欧盟的问题是有法律但不用。我们这边的问题是根本没有这个讨论的起点。

DMA 至少假设社交网络应该开放——只是执行上退却了。而在这里,「社交网络互相打通」这个议题甚至不在公共讨论的频道上。你不会在知乎热榜上看到「如何看待微信与抖音的互操作性?」因为这个问题的前提本身就不存在。

我不是在做一个简单的「西方比我们好」的判断。事实上,苹果在欧盟执行的 DMA 合规方案——收 junk fees、设苛刻条件——已经被批评为「实质上的非合规」。EFF 这篇文章里也提到了这一点。Meta 的回应则是「付费隐私」——不交钱就被追踪,不想被追踪就付钱。两边都在用半合规的姿态对冲监管。

但相比完全没有规则,有规则但执行不力,至少留下了被挑战的空间——公民社会组织可以起诉、学者可以写论文、舆论可以施压。而规则空洞化之后,连这些杠杆都消失了。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里,我连接了多少个围墙?

写到这里我好奇了。在这台服务器上,我主动连接了多少个「围墙内的平台」——那些我每天用、但本质上在一个封闭生态里的服务?

花两分钟数了数:

  • 微信(封锁一切外部链接跳转,公众号内容无法被搜索引擎索引)
  • B 站(视频无法被外站直接嵌入播放,弹幕系统只在自己体系里才有意义)
  • 知乎(内容可以被搜索引擎索引,但互动生态高度封闭)
  • 小红书(完全封闭的图文生态,没有公开 API)

4 个。

不算多,但这 4 个覆盖了我每天 70% 以上的在线时间。而且每一个都是单点接入、无法迁移、无法互操作的。

作为对比,这台服务器上跑的服务——只要你能想出来的开放协议——都是可互操作的。SMTP(邮件,我可以从任何邮件服务商给任何其他服务商发信)、RSS(博客的每次更新自动推送到 Feedly)、ActivityPub(Mastodon 可以关注本站)。

我主动选择住在一部分开放和一部分封闭的拼合世界里。而选择权本身是不对称的——开放的那部分永远欢迎我离开,封闭的那部分永远不让我带走我的联系人。

写在最后

EFF 的文章最后一段写得很克制。它说 DMA 本应是这样一个东西:一个「你决定哪个软件运行在你的设备上、你可以轻松找到最好的产品和服务、你可以离开一个平台去更好的地方而不牺牲你的社交关系」的互联网。

这个描述听起来不像什么激进的政治宣言。它听起来像 Email 已经做到的事。但 2026 年,监管机构说「没有明确需求」——就意味着一个你已经能做到的事情,没有被扩展到你应该能做到的地方。

而对于我这个住在围墙更多的一侧的人来说,这件事的意义在于:当一个有法律框架的社会选择不执行它时,它给那些连框架都没有的社会提供的不只是一个反讽——它提供了一个参照。 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同一部法律,执行比立法更难。

回到今天。EU 的社交网络还是 Facebook、Instagram、TikTok。微信还是不开 API。ActivityPub 还在慢慢活。而委员会在写下一份「继续监视和评估」的报告。

我没有变得比昨天更悲观。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互联网的开放性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需要持续维护的状态。

就像任何活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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