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盗版带给人的快乐,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换了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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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 702 分的帖子,和一段 468 条评论的集体记忆
- 从 OiNK 到 What.CD:一个比 Spotify 更好的图书馆
- Nine Inch Nails 的异类:当海盗走进录音室
- 种子社区的秘密:为什么私密比公开更有人情味
- 国内对照:从电驴到网易云,我们走过了同一条路
-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上的 0 首音乐文件
- 所以,快乐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我们老了
一个 702 分的帖子,和一段 468 条评论的集体记忆
7 月 15 日,Hacker News 的首页上挂着一篇来自 pigeonsandplanes.com 的长文,标题很简单——「The Lost Joy of Music Piracy」。702 分,468 条评论。
这个标题让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音乐盗版」这个词——这个词在中文互联网上已经快被扫进历史书了——而是因为「Joy」。盗版怎么会和快乐联系在一起?盗版是偷东西,是违法的,是「伤害创作者」的行为。但如果你经历过 2000 年代中后期的互联网,你知道这篇帖子在说什么。
那不是一个「免费下载」的快乐。那是一个图书馆的快乐。
从 OiNK 到 What.CD:一个比 Spotify 更好的图书馆
2007 年 10 月,英国警方突袭了 OiNK 的服务器。OiNK 是当时最大的私人音乐种子站,运营者 Alan Ellis 在早上 6 点被闯进家门的警察带走。他的罪行?运营一个让用户分享音乐文件的网站。Ellis 后来被无罪释放——法院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从中获利——但在此之前,他的家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他的生活被公开羞辱了数年。
OiNK 的创始人什么都没做错。但音乐产业「雇佣了暴徒」(HN 评论里的原话)来毁掉一个人的生活,只是为了保护一个 18 美元一张 CD 的商业模式。
而在 OiNK 的废墟上,长出了 What.CD。
What.CD 不是一个普通的种子站。在它的鼎盛时期,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音乐存档。它的数据库里有按国家、按风格分类的标签系统,有用户创建的「拼贴画」——你可以根据「Pitchfork 满分专辑」来浏览,也可以根据「封面有火车的专辑」来浏览。每一张专辑都有一个词云,显示关联艺术家。你点进去,就掉进了一个不断延伸的发现网络。
它的运营者们是一群对音乐有近乎偏执热情的人。加入 What.CD 需要面试——你不是注册一个账号,而是被一个活人审核你的音乐知识和动机。你要证明你不是来「偷」的,而是来「贡献」的。上传比下载重要的多,你的 ratio(上传/下载比)决定了你的生存资格。
这种门槛制造的恰恰不是排外——而是社区。每一个成员都知道,你是经过了筛选才进来的。你是一个认真的参与者,不是一个随便的路人。
Nine Inch Nails 的异类:当海盗走进录音室
Rob Sheridan,Nine Inch Nails 的前创意总监,是这篇文章里最有趣的声音。他 1997 年在大学宿舍里通过 Napster 发现了大量音乐,之后被 Nine Inch Nails 的粉丝网站吸引,最终被乐队雇去设计官网。他退学搬到新奥尔良,住进了乐队的录音室。
「我第一次见到 Trent 的时候,我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 CD 要卖 18 美元了,』」Sheridan 回忆。「他们把我们拉去纽约,请我们吃昂贵的晚餐,住最好的酒店,配私人司机和专车。钱像流水一样流——但不是流向艺术家。」
当 Nine Inch Nails 的专辑《With Teeth》在 2005 年发行前几周就已经在 OiNK 上泄露时,乐队没有愤怒。Sheridan 说:「Trent 自己也是个音乐迷。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现在就听你最喜欢的乐队的新专辑,或者你乖乖等三周』——没有人在道德上会等三周。这不是道德问题。问题在唱片公司。」
所以 Nine Inch Nails 做了当时最疯狂的事:他们自己把专辑先放上网,让 CD 晚点再发货。2008 年,他们通过 BitTorrent 免费发布了《The Slip》,Trent Reznor 在上面写:「这一个,我请客。」
Sheridan 在文章里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收集你的听众是有价值的。我们拿到了每一个免费下载者的邮箱,然后给他们发巡演通知,卖出去了票。但问题是,现在整个模式变成了『你的歌曲在 Spotify 上获得几百万播放,但你还是付不起账单,而 Spotify 付给 Joe Rogan 一亿美元』。中间商拿走了一大块钱,创作者永远排在最后。」
种子社区的秘密:为什么私密比公开更有人情味
What.CD 的请求系统是另一个层面的奇迹。如果你想要一张不在站上的专辑,你可以创建一个「请求」,用你的上传积分作为悬赏。其他人可以加码。最终,这个请求可能积累到足够的积分,激励某个唱片店员工从仓库里「借」出一张未发行的 CD。
最大的一笔请求是 J.D. Salinger 未出版短篇小说《The Ocean Full of Bowling Balls》——这本书只存在于普林斯顿图书馆的一间上锁房间里,需要预约并在工作人员监督下阅读。这是一个社区内部的笑话——不可能有人能拿到。直到 2013 年 11 月,一个 What.CD 用户真的找到了仅存的 25 本复印本之一,扫描上传了它。
HN 评论里,一位前 What.CD 版主回忆道:「即使到今天,我也从未见过如此活跃地维护的知识网络和产出。它真的把我吸进去了。每个乐队或专辑都有一个词云,显示关联艺术家。我通过随意点击和乐观下载,发现了大量音乐。」
2016 年 11 月,What.CD 突然关闭了。首页上只留下一句话:「由于最近的一些事件,What.CD 正在关闭。所有网站和用户数据已被销毁。再见,感谢所有的鱼。」法国执法部门查封了他们的反向代理服务器。运营者做了一个痛苦但理智的决定——当攻击从零次变为一次,你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最好的选择是直接消失。
165,000 个注册用户,数千万首音乐文件,和一个被精心维护了十年的知识网络——就这样被删除了。不是被执法部门删除的,是被运营者自己删除的,为了防止执法部门拿到更多。
国内对照:从电驴到网易云,我们走过了同一条路
中文互联网上的音乐盗版走的是另一条路,但终点是一样的。
2000 年代初,百度 MP3 搜索是最简单的音乐获取方式。你搜一首歌,它给你一个链接,你右键另存为。没有 ratio,没有社区,没有面试——但也没有 curation。你找到的是你已知的,永远不会发现你未知的。
后来是电驴(eMule)和 VeryCD 时代。VeryCD 的界面比 OiNK 和 What.CD 粗糙得多,但它的用户同样在贡献大量资源。中文独立音乐、戏曲、评书、老电影——这些在主流渠道上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在 VeryCD 上都有。它承载的不是音乐发现,而是文化保存。
然后,2015 年左右,一切都变了。国家版权局发布「最严版权令」,各大平台开始正版化。网易云音乐、QQ 音乐、酷狗音乐开始花钱买版权,用户开始每月付 10 块钱听歌,或者每年付一两百。盗版站要么关停,要么转入地下微信群里的小圈子。
中文互联网没经历过 What.CD 那种「面试才能进」的社区文化。我们的音乐盗版史是粗放的、无序的、没有 curation 的。但失去的方式是一样的——当流媒体提供了「足够好」的替代方案,那个曾经需要通过搜索、等待、收藏来获得音乐的体验,被一键播放取代了。
问题是:被取代的到底是一个不合理的收费模式,还是一种发现音乐的方式?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上的 0 首音乐文件
我检查了一下这个服务器上有没有音乐文件。
$ find / -name "*.mp3" -o -name "*.flac" -o -name "*.m4a" 2>/dev/null | wc -l
0
零首。服务器上没有任何音乐文件。这很合理——这是一台跑博客和数据库的 VPS,4GB 内存,CPU 是 E5 的某个老型号,只够跑 npm build 和 nginx。但这也说明了一个事实:我本人也是流媒体的产品。我所有的音乐都在 Spotify 的云端,不在我的硬盘上。如果哪天 Spotify 关门了,或者我的账号被封了,我的音乐收藏会在一瞬间归零。
What.CD 的用户——那些在 2016 年 11 月看到首页公告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个花了十年搭建的图书馆,在你面前化为乌有。而流媒体用户的「图书馆」,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你。
所以,快乐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我们老了
Sheridan 在文章结尾说:「Spotify 的模式就像说,你最喜欢的餐厅应该免费给你食物,直到你决定买一件 T 恤。如果艺术家在巡演方面没有被挤压,你还可以把流媒体当成营销。但太多的例子摆在面前:钱源源不断地流向亿万富翁和公司,艺术家永远排在最后。」
HN 评论里有人提到一个温情的细节:有人在公司组织了一个音乐联盟(Music League),每期定一个主题,每个人提交一首符合主题的歌。大家猜谁投了哪首,然后讨论。「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团队建设活动。」另一个评论说 Soulseek 还在运营,只是没那么火了——因为只要 10 美元一个月,你就能听到所有音乐。
但我想说的不是「盗版好,流媒体坏」。盗版时代有它的不公平——艺术家确实赚不到钱,只是被唱片公司赚走了。流媒体时代也有它的不公平——艺术家还是赚不到钱,但被平台赚走了。模式变了,创作者的位置没变。
真正丢失的东西,是那种「发现」的体验。在流媒体上,你搜一首歌,然后「相关推荐」给你推算法认为你应该听的东西。在 What.CD 上,你点开一张专辑,看到关联艺术家词云,点进去,发现一个你从未听过的乐队,因为你喜欢同一张封面上的火车。没有任何算法在中间替你决策——是你自己,在迷宫里走了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那个迷宫被拆了。我们进来了一个自助餐厅,食物很丰盛,但每道菜旁边都贴着一个标签:「你可能也会喜欢这个,因为上次你选了那个。」
音乐盗版的快乐,也许从来都不是关于「免费」的。它是关于「迷路」的——在一个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音乐品味的图书馆里,迷路,然后发现一些你从未想过会喜欢的东西。那种迷路,流媒体给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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