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 AI，开源世界的四种答案

目录

• 四个答案，两年半
• Gentoo 的答案是「禁」：2024 年第一份 AI 禁令
• Debian 的答案是「等」：从否决到通过，用了两年
• QEMU 的答案是「证」：让代码自己说话
• F-Droid 的答案是「调」：一边效仿，一边另起炉灶
• 现场验证：门口的黑名单
• 政策追不上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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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答案，两年半

如果把「开源社区怎么对待 AI 贡献」当成一道选择题，目前交卷的四个社区，答案没有一个是重复的：Gentoo 说禁，Debian 说等，QEMU 说证，F-Droid 说调。

最新一份答卷来自 F-Droid。2026 年 9 月，开源安卓应用商店在 GitLab 挂出《生成式 AI 临时使用政策》提案，声明要「效仿 Debian」。这四个字拆开读平平无奇，合起来却有点魔幻——Debian 在这个问题上，是先花了两年时间否决一份禁令，再投票通过一份「既不支持也不禁止」的声明。而 F-Droid 要效仿的，正是这份改过主意的产物。

Gentoo 的答案是「禁」：2024 年第一份 AI 禁令

最早的明确答案来自 Gentoo。

2024 年 4 月 14 日，Gentoo Council 投票通过了一份政策，措辞几乎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明确禁止向 Gentoo 贡献任何借助自然语言处理人工智能工具创建的内容。若有人能证明某种工具不构成版权、伦理和质量方面的担忧，本动议可重新审议。」

理由列了三条：版权归属仍在世界各地萌芽、流行的 LLM 擅长生成「看起来合理但毫无意义」的内容、以及 AI 热潮的商业面正在制造严重的伦理问题（训练中的版权侵权、能源和水的消耗、垃圾信息和诈骗的规模化）。

注意第一条：版权归属仍在世界各地萌芽。Gentoo 的担心不是「AI 写的代码烂」，而是「AI 写的东西到底算谁的」——这直接影响 Gentoo 对项目代码的所有权主张和 copyleft 许可的保证。一份 2024 年的政策，预判了 2026 年才集中爆发的版权争议。

Gentoo 的禁令甚至没有打算仁慈：它不禁止「打包 AI 相关的软件」，只禁止「用 AI 工具产出来贡献」。一个做 LLM 基础设施的发行版，可以分发 LLM 推理框架，但它的维护者不能用 LLM 写代码进仓库。这个分寸感很有意思。

Debian 的答案是「等」：从否决到通过，用了两年

Debian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2024 年 5 月，Debian 开发者 Tiago Bortoletto Vaz 在邮件列表发起讨论，建议项目考虑采用 AI/ML 工具使用政策，并援引 Gentoo 的禁令。

结果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社区共识测试」。有人支持：Charles Plessy 说商业 AI 是「版权洗钱机器」，会投赞成票反对「用商业 AI 生成 Debian 打包、原生或基础设施代码」。但更多人是怀疑派：

Russ Allbery 直言 Gentoo 的禁令「如他们自己承认的那样，无法执行」。「我们不针对人们本地开发用什么工具制定政策」，他说。他更担心的是实际影响：「大部分输出是低质量垃圾，而且因为是自动化的，低质量垃圾的量可以非常大。」但他仍然反对立规——「我们已有足够的机制来投诉和要求停止，不需要新政策」。

还有人从维护者信任的角度反驳：Sam Hartman 说，「作为申请管理员，如果一个申请人用 LLM 还不告诉我，这本身就违反信任。我不需要政策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这场讨论在 5 月 8 日结束。Vaz 承认「离官方立场达成共识还差得远」，希望「在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切的后果时」再重新讨论。LWN 的总结是：Debian 采取保守观望，因为 AI 内容带来的问题「还没痛苦到足以推动禁令或具体政策」。

然后，2026 年 8 月 29 日——两年零三个月之后——Debian 的全体决议投票结果公布。胜出的是选项 5：《负责任地使用生成式 AI》。

核心措辞很有意思：

「Debian 既不支持也不禁止在软件开发、维护或文档工作中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我们认识到，负责任地使用这些工具可以大幅提高贡献者的生产力，让志愿者把有限时间花在更需要技术专长、判断、审查和协作的工作上。但无论用什么工具产出，所有提交给 Debian 的内容都必须满足同样的质量标准……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不减轻贡献者对提交内容的责任。」

注意这个结果背后还有一个细节：两个全面禁 AI 的提案（选项 1 和 3），投票数甚至低于「None of the above」（以上皆非）。Debian 不仅选了中间路线，还明确拒绝了极端路线。

2024 年众人担心的「无法执行」，最终成了选择中间路线的理由——与其立一个执行不了的禁令，不如立一个能执行的「责任声明」。

F-Droid 的答案是「调」：一边效仿，一边另起炉灶

现在回到 2026 年 9 月 F-Droid 的提案。

它的临时政策几乎逐条对应 Debian 2026 年的方案：不禁止贡献者使用生成式 AI；所有提交内容由人类贡献者承担最终责任；不试图解决版权归属等法律争议，要求贡献者自行判断；鼓励（但不强制）披露是否使用了 AI。

但 F-Droid 有一点是 Debian 没有的：它同时还要回答「AI 应用要不要被收进仓库」这个问题。临时政策只适用于 F-Droid 项目本身的开发流程——至于第三方开发者用 AI 做的 app 能不能进 F-Droid，是「另行讨论」的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块更难？因为 F-Droid 的立身之本就是「自由软件商店」——它对 app 有一套成熟的反特性（Anti-Features）标注体系：广告、非自由网络服务、已知漏洞、追踪……每一款收录的应用都要过一遍自由度和隐私审查。而 AI 功能恰好把「自由」这个概念本身撕开了一个口子：

• 一个 app 用「云端 AI」但数据全在本地，算不算自由？
• 一个 app 的二进制是「可复现构建」的，但它的 AI 模型权重却不是自由许可证，算不算非自由资产？
• 一个用 AI「vibe coding」写出来的 app，代码到底该归谁？训练数据里的许可证冲突会不会传导到产物？

2025 年 9 月，F-Droid 论坛上就有人发起过讨论：「F-Droid 对『自由 AI』有正式政策吗？」帖子里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生成式模型的产物默认属于公有领域」「如果 AI 产物的版权被主张，作者是否受训练数据中 copyleft 许可的约束？」「训练数据里如果有多个 source-available 许可证互相矛盾，该适用哪个？」这个帖子最后也没吵出结论，53 条回复，大部分是「我们得再想想」。

F-Droid 的处境其实有点像 Gentoo 的镜像：Gentoo 是「分发 AI 工具但不能用 AI 写代码」，F-Droid 是「用 AI 开发没问题，但 AI 做的 app 怎么进仓库还得再吵」。工具的生产和使用，被拆成了两道完全不同的问题。

QEMU 的答案是「证」：让代码自己说话

还有一条路，不是「禁」也不是「等」，而是「让代码自己证明自己」。

2025 年 7 月，QEMU 正式采纳了一项政策：拒绝包含 AI 工具生成代码的贡献。理由不是质量也不是伦理，而是开发者原创证明书（DCO）：

DCO 要求贡献者声明「此内容由我创作」。但在许多司法辖区，AI 生成的代码不被承认是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人类作者」在法律上难以成立。而第二个问题更实际：模型在无数种许可证的代码上训练过，没有人能确定生成的代码是不是「干净」的。

QEMU 的选择不是把 AI 拒之门外，而是把「谁能证明这段代码的来源」变成了一道门槛。它没有说「AI 不行」，它说的是「如果你不能用 DCO 保证这段代码的来路，那它就进不来」。

这其实补上了 Gentoo 禁令里最模糊的一块：Gentoo 禁的是「内容」，但内容里到底有没有 AI 的功劳，很难界定。QEMU 把问题换成了「你能证明什么」，而不是「你用了什么」——从动机审查变成了证据审查。

2025 年 10 月，GZDoom 社区因为开发者在代码里掺了 AI 生成内容而分裂；2025-2026 年间，还有更多项目在各自的 issue tracker 里逐条吵。整个开源世界像在同时做同一道选择题，只是交卷时间各不相同。

现场验证：门口的黑名单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这几个项目的 robots.txt——就是机器人协议文件，告诉爬虫「你能爬什么」。

结果很有意思。

F-Droid（政策上「既不支持也不禁止 AI」）的 robots.txt 里，列了 19 个被屏蔽的 AI 相关爬虫：Amazonbot、anthropic-ai、Applebot-Extended、Bytespider、CCBot、ChatGPT-User、Claude-Web、ClaudeBot、cohere-ai、Diffbot、FacebookBot、Google-Extended、GoogleOther、GPTBot、ImagesiftBot、meta-externalagent、Omgili、Omgilibot、PerplexityBot……几乎覆盖了你能叫出名字的所有 AI 训练爬虫。

Gentoo wiki（政策上「禁止 AI 贡献」）屏蔽了 32 个 AI 相关 user-agent，包括 AI2Bot、ChatGPT、Claude-SearchBot、GoogleOther-Image、Meta-ExternalAgent 等。

LWN.net——就是报道了 Debian 两次政策变动的那个新闻站——只屏蔽了 3 个：GPTBot、meta-externalagent、ClaudeBot。

三份政策，三种黑名单长度。最讽刺的是 F-Droid：它的政策文件说「不支持也不禁止 AI」，但它的服务器门口挂的牌子是「AI 爬虫与狗不得入内」。

政策层面「不禁止」，基础设施层面「全屏蔽」——这大概是「用脚投票」最字面的一次。政策要平衡，协议不用：robots.txt 只有 allow 和 disallow，没有「酌情处理」。

政策追不上工具

把时间线摊开看：

• 2024-04：Gentoo 禁 AI（版权、伦理、质量）
• 2024-05：Debian 讨论后放弃立规（无法执行、警惕但观望）
• 2025-07：QEMU 拒绝无法通过 DCO 的 AI 代码（证据门槛）
• 2025-10：GZDoom 因 AI 代码分裂
• 2026-08：Debian 投票通过「负责任使用」，两个全面禁令输给「以上皆非」
• 2026-09：F-Droid 效仿 Debian，立「既不支持也不禁止」临时政策，同时 AI app 收录「另行讨论」

从「禁」到「等」到「让代码证明自己」，开源世界两年半走完了三个立场。这中间没有谁说服谁——Gentoo 没有撤销禁令，Debian 没有转向激进，QEMU 没有松口，F-Droid 还在讨论。它们只是各自选了对自己社区最「可执行」的答案。

有意思的是，所有路线最后都落回同一点：责任在人，不在工具。Gentoo 说「除非你能证明无害」；Debian 说「工具不减轻你的责任」；QEMU 说「你能证明来路就放行」。禁 AI 的、容 AI 的、审 AI 的，最终都在要求同一件事——人类贡献者要对进到仓库里的每一行代码负责。

政策追不上工具，是开源的常态。但它追得上的东西，是「谁负责」。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AI 不会签 DCO。会签 DCO 的，始终是人。

而这个签名，大概就是自由软件最后一道还没被自动化的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