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非生命材料拼了一个细胞,它活了,然后分裂了
目录
- 从「能不能」到「做到了」
- 拆开来拼回去:一张基因组、一袋酶、一层膜
- 跳过细胞骨架:最卡脖子的那步,被绕过去了
- 她被自己的学生气到的命名
- 下一个问题:它会进化吗?
- HN 的 40 条回复:兴奋、恐惧和一个老问题
- 最后:造出生命然后理解生命
从「能不能」到「做到了」
先想一个问题。
你面前有一袋非生命的化学原料——DNA、脂质、氨基酸、糖、酶。你不能借助任何活的细胞或生物体来帮忙。你要用这袋东西拼出一个东西,让它自己长大、自己复制自己的 DNA、然后一分为二。
能做成吗?
上周之前,答案是「接近了但还没到」。2026 年 7 月 1 日之后,答案变成了「刚有人做成了」。
Kate Adamala,明尼苏达大学的合成生物学家,带着她的团队拼出了一个叫 spudcell(土豆细胞)的东西。它是一个被脂质膜包裹的小球,里面装着 36 种酶的商业化试剂盒、一个 47kb 的合成基因组、糖和脂质。这些成分没有一个是活的。它们是被按顺序放进去的。
然后球开始动了。
它在显微镜下长大,DNA 复制,然后——它把自己从中间掐断,变成了两个。
6 月 29 日,论文被 Nature 拒绝后,Adamala 把它发到了预印本上。36 小时后,Hacker News 641 个点赞,40 条回复,同时登上 Quanta Magazine 头版。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造出「类细胞」的东西。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全部系统——生长、DNA 复制、分裂——从零拼在一起并且全部跑通。
拆开来拼回去:一张基因组、一袋酶、一层膜
要理解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难,得先搞清楚一个正常细胞里同时发生着多少件事。
最简单的细菌,比如大肠杆菌,细胞里同时在跑:能量代谢、DNA 复制、转录、翻译、蛋白质折叠、膜运输、信号传递、细胞骨架重组……每一步都需要特定的分子机器。而且这些机器不是独立工作的——它们互相依赖、互相调节。
合成生物学的思路是:我们不要一开始就造一个大肠杆菌。先造一个最小系统。
Adamala 从 2016 年开始做这件事。她用一个商业化试剂盒——PURE 系统——来解决「转录 + 翻译」的需求。这个试剂盒里有 36 种纯化的酶,能把基因组里的 DNA 指令变成蛋白质。
然后她需要一种让细胞持续分裂的方法。这不是修饰一个现成细胞——她从零拼装,意味着每个部件都得单独准备,再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浓度下送进同一个微米级的脂质囊泡里。
最大的技术难题是:这些子系统来自不同实验室、不同的文章,它们从来不是为了协同工作而设计的。DNA 复制系统来自 Mutschler 和 Danelon 组的论文,分裂机制来自 Lipowsky 组关于膜弯曲蛋白的研究,而喂食系统需要设计一组专门的膜融合蛋白。
让它们不打架,花了十年。
跳过细胞骨架:最卡脖子的那步,被绕过去了
Adamala 卡得最久的一步,是分裂。
一个普通细胞怎么分裂?它先复制染色体,然后把染色体拉到细胞两端,中间形成一个收缩环,环收紧,细胞被掐成两半。这个收缩环的成分是肌动蛋白和肌球蛋白——细胞骨架的一部分。
合成细胞没有细胞骨架。
这是整个领域的共同瓶颈。有人尝试过用微管蛋白+马达蛋白来重建分裂机制,但太复杂了,效率极低。
Adamala 做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放弃重建骨架。 找一个不用骨架也能分裂的方法。
她在文献里翻到了一个很冷门的机制。柏林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 Lipowsky 组之前发现:如果你在细胞膜上挂上特定蛋白标签,这些标签会吸引其他蛋白聚集在膜的一个区域。聚集到一定程度后,膜会物理性地被挤压弯曲——就像一群人同时靠向一堵墙的同一侧,墙会变形。
她把这个机制移植到自己的合成细胞里。经过几次尝试,细胞开始分裂了。
光镜下看,整个过程远不如自然细胞分裂那么优雅——没有明显的纺锤体、没有对称的收缩环、没有染色体整齐排列。脂质膜拉长、中间收紧、断开,产生两个不等大的子细胞。但在荧光标记的指示下可以确认:DNA 被复制了,而且被分到了两个子细胞里。
「我好久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在分裂,」Adamala 说,「检查了很多次之后才想——好吧,是真的。」
她被自己的学生气到的命名
这些细胞一旦开始工作,Adamala 的学生就开始管它们叫 Adamala cells。「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命名,」她说,「跟土豆有关什么都行,别用我的名字。」
于是它们成了 spudcells。
Adamala 是波兰裔,她说自己「主要由土豆构成,所以挺合适的」。每个 spudcell 的基因组只有 47kb——大肠杆菌的 1/100。显微镜下看起来,「就是一个斑点,」她说,「因为我很兴奋它对我来说很美。但如果你用显微镜看,就是一个斑点。」
就是非常普通的一个斑点。它活了。
论文被 Cell 拒了,审稿人之一说「SpudCells 不是真正的生物学」。Adamala 在论文被拒后直接把 190 页的手稿发给了记者——甚至在上传预印本之前。这在学术界引起了一些争议(Science News 的报道有更全面的同行反应)。
下一个问题:它会进化吗?
细胞会生长、会分裂,但它能演化吗?
团队做了一组实验:人为制造了 spudcell 群体的遗传变异——修改基因组让某些细胞长得更大或分裂更快。结果显示,这些性状开始在群体中富集:长得更大的细胞产生了更多的子细胞,进而占了更高的比例。
但这不完全是自然选择。因为变异是人为引入的,而不是随机突变。spudcell 使用的 DNA 复制酶精度太高了——它几乎不引入突变。要让它真正演化,需要一个更易出错但又不能太易出错的酶。
「生物需要在足够快和不太快之间找到平衡,」Adamala 引用了 Stuart Kauffman 的「混沌边缘」理论。
另一个限制是 ribosome。spudcell 不能自己制造核糖体——每次分裂都需要外部供应。这意味着它不能持续自我复制。Szostak(Adamala 的博士导师)指出这一点是「限制其持续生长和繁殖潜力」的核心瓶颈。
Adamala 自己把 spudcell 比作莱特兄弟的第一架飞机。「现代细胞就像梦想客机,」她说,「我们造的是莱特飞行器——第一辆焊了翅膀、能飞 100 英尺的自行车。」
HN 的 40 条回复:兴奋、恐惧和一个老问题
Hacker News 上的 641 个点赞下面,40 条回复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
兴奋派 占了大多数。有人感叹「终于有人把所有阶段连在一起了」,有人追问「不用骨架的分裂机制能不能用到非有机体系上」。一个叫 Imustaskforhelp 的用户说:「我上次掉进人造生命的兔子洞时,发现每一个子系统都有人在单独做,但没人把它们拼起来。很高兴终于有人做了。」
担忧派 的视角更尖锐。joh6nn 说:「看在所有神圣的份上,我们能不在同一个星球上做这种实验吗?」deadbabe 的问题更形而上:「按照人们对 AI 的反应,我们对从这些方法造出来的人造人会有怎样的反应?它们会被憎恨吗?被消灭吗?」
还有人提出了 scientific skepticism——october8140 说:「当第一步发生的时候,我不喜欢人们说得好像第 2 到第 100 步也是不可避免的。」1-6 点出了文章自身的内在矛盾:「'这个细胞在任何定义下都不算活着'……'但它是对从非生命材料产生生命的最有力证明'——同一段里自己矛盾。」
最有意思的可能是 merksittich 的视角。ta 引用了 Science News 的报道,指出 Adamala 在论文被 Cell 拒稿和上传预印本之前,就已经把整篇 190 页的手稿发给了媒体。这在学术界引起了某些同行的不满,「grumbled about Adamala's efforts to draw attention」。
最后:造出生命然后理解生命
合成细胞的意义不只在应用层面——塑料、燃料、药物——尽管这些都是可预见的路线。它最迷人的部分是:你在造出一个东西之后,才能真正理解它是什么。
Job Boekhoven,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系统化学家,给出了最好的总结:
「如果你想知道生命是什么,你首先得亲手造出生命。」
这句话放在 2026 年 7 月,不再是一个比喻。
spudcell 还不是生命。它不能独立生存,需要不断有人给它送核糖体和食物,没有防御系统,不能代谢,不能演化。但从另一面看——它在一个脂质膜里跑了 DNA 复制、转录翻译、分裂的全套流程。它用自己的基因组指导了自己的复制。
用 Adamala 的原话问:「生物学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她自己也才刚刚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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