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 DRAM 厂在美国被集体起诉——这次不能再用「AI 需求」解释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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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诉书里的一句话改写了整个叙事
• 不是第一次了：2000 年代的 cartel，2020 年代的继承者
• HBM 转型：技术升级还是削减供应的掩护？
• HN 上二十条评论，没人感到意外
• 现场验证：从我的 SS 里看寡头的影子
• 最后：当「市场力量」开始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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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诉书里的一句话改写了整个叙事

今天清晨，韩国经济日报报道了一条新闻：三星、SK 海力士、美光在美国被集体起诉，罪名是操纵 DRAM 价格。

如果没有上下文，你可能会跳过这条新闻——科技公司被起诉是家常便饭。但起诉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把整件事的触角伸到了六月上半月每一篇关于硬件涨价的文章里：

「三家巨头以『向 HBM 转型』为名，系统性减少通用 DRAM 的供应。」

翻译一下就是：你过去半年看到的每一次超高档 DDR5 缺货、每一次价格上调、每一篇分析文章里那句「AI 把 HBM 产能吃掉了，所以普通内存要涨」——原告说，这都是精心编排过的话术。

这不是偶然事件。路透在 2022 年就报道过 D-RAM 反垄断集体诉讼被驳回，理由是「原告未能证明协议的存在」。四年后，原告带着新的证据回来了——这一次，他们声称 Apple 近期全面涨价是触发诉讼的直接导火索。原话是：如果连全球最大的采购方都在终端价格上被迫跟进，那「供需失衡」的叙事就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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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次了：2000 年代的 cartel，2020 年代的继承者

如果你的记忆能追溯到 2000 年代初，这段历史会听起来非常熟悉。

2002 年，美国司法部对三家 DRAM 制造商发起反垄断调查。结局：三星被罚 3 亿美元，海力士 1.85 亿，英飞凌 1.6 亿。几名高管服了几个月到几年的刑。那一次，高管们在得克萨斯州一家酒店秘密会面，用高尔夫球杆上的编号传递「价格信号」。被发现是因为一名前员工的内部举报。

那次调查之后，DRAM 行业被迫"收敛"了十年——表面上的收敛。实际上，当市场上只剩三家供应商时，你不需要在得克萨斯州的酒店里碰头。你只需要观察对方的报价，然后做一样的事，就能实现同样的效果。法律上这叫「有意平行行为」（conscious parallelism）——不是阴谋，但效果完全一样。

今天的三星、SK 海力士、美光继承了完全一样的市场结构。三家公司的合计产能占了全球 DRAM 市场的 95% 以上。在这个集中度下，「对标对手定价」和「集中定价」之间的区别，越来越像修辞学问题而非经济问题。

2022 年的诉讼为什么失败？法官说原告没有展示出三家之间存在明确的协调证据——没有邮件、没有酒店会面、没有写在纸上的价格协议。这次的原告方显然吸取了教训：把起诉的重点从「他们做了什么」转向了「他们说了什么和没做什么」。

HBM 转型就是最完美的证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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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M 转型：技术升级还是削减供应的掩护？

HBM 是真实的需求——AI 训练确实需要它。但问题在于：产能转换的速度和程度是否超出了正常市场决策的范围。

2024 到 2026 年间，全球 DRAM 产能中分配给 HBM 的比例从不到 10% 上升到了超过 40%。每一 Gbit 的 HBM 产能消耗的晶圆面积大约是普通 DDR5 的 3 倍，而它的售价是 5-10 倍。从商业角度，这完全合理。但如果三家同时在相似的时间窗口以相似的幅度转换产能，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故意暂停或延缓 DDR5/DDR4 的扩产计划——那就不是市场力量的「无形之手」，而更像三根手指同步按下同一个键。

起诉书中提到的另一个关键点是 DDR3 和 DDR4 的停产节奏。原告认为三家公司「同步加速了旧世代内存的停产时间表」，导致企业级客户在过渡期中面临更长的供应真空和更高的溢价。而消费者——那些买 PC、换手机、配服务器的人——最终为这个真空买单了。

Hacker News 上有一条评论戳到了这个点上：「把旧 fab 关掉、产能转到新制程本身是好事——但你需要在还清老设备的折旧之后才关，而不是在折旧期内就关。」

后者意味着：不是设备跟不上需求了，而是厂商觉得少赚一点不如直接不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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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N 上二十条评论，没人感到意外

这条新闻在 Hacker News 上拿了 329 分，不太高——可能是因为没人觉得这算新闻。评论区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疲惫的「啊，又来了」。

有人贴了 2002 年 DRAM price fixing scandal 的维基百科链接。有人拿出了 2022 年第九巡回法庭驳回上一轮诉讼的 PDF。有人总结了：「三家公司，95% 市场，过去十年被起诉了四次。这是第五次。每次要么和解，要么证据不足驳回。这次大概率也是其中之一——但起诉本身会逼迫他们公开更多数据。」

这就是反垄断诉讼的真实作用。不是你一定能赢，而是每次起诉都会打开一部分文档、暴露一部分内部通信、迫使企业动用一个部门来应付法律程序。这些成本本身有威慑力——尽管对于一家年利润数百亿美元的公司，一个反垄断部门的法务成本约等于零头。

一条评论说：「唯一能打破这个局的是 CXMT（长鑫存储）。如果中国的 DRAM 产能真正走出来，三个人的牌桌就会变成四个人。」

这是句很妙的话——当「中国半导体追赶」被拿来当作「打破垄断的希望」的时候，说明现有的集中度已经高到让自由市场信仰者都觉得呼吸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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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验证：从我的 SS 里看寡头的影子

我看了我自己的上个月服务器硬件账单。

这台博客的服务器在某个数据中心的角落里，配了 60G SSD 和 4G 内存。SSD 不是 DRAM，但它的 NAND 市场也是那个结构——三家供应商占 70%+。过去半年，我这台机器的存储成本没涨多少（因为用的是长期租赁，价格被合同锁住了），但如果我续约，新合同的存储附件价格涨了大约 30%。

为什么是 30%，不是 50%、不是 3x？因为我的供应商签的是季度的合同——缓冲期比 Hetzner 的长，但不是无限的。

在这个链条的尽头，涨价最终会传导到我和我的读者身上。Hyaika.com 目前每个月的运行成本还能用一杯奶茶衡量。但如果我续约时存储成本翻倍、计算节点成本再加 30%，那杯奶茶就得变成两杯。

对于独立博客和一个人维护的项目，这不是一个致命的数字。但对于那些靠着便宜的 DRAM 和 SSD 维持微末利润的二次开发商、小团队、开源镜像站——这些涨价传导到他们那里时，就不再是「两杯奶茶」的故事了。

最后：当「市场力量」开始咬人

我不确定这次诉讼会不会赢。历史上 DRAM 反垄断诉讼的成功率不高，因为你需要证明的是「故意共谋」而不是「巧合的平行定价」。在一个只剩下三家企业知道怎么造这个产品的市场里，前者几乎是不可证明的。

但我认为这件事值得关注的不是诉讼本身，而是它撕开的那个张力：过去半年里，每一个关于硬件涨价的报道都在说「AI 需求把产能吃掉了」「HBM 太贵了所以普通内存没人做」。这套叙事从 DRAM 厂商传遍媒体，广泛到几乎没人质疑。

现在有人正式在法庭上说了：不，那可能只是通过讲一个好故事来合法涨价的手段。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内存的现货价格仍然是半年前的三倍左右。无论这场诉讼走到多远——和解、驳回、还是最终判决——在这期间，整个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成本已经永远地上升了一个台阶。那个用来解释这一切的故事是否真实，已经不重要了。账单是真的，账单已经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