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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显示器了——同一个周末,三个人在说同一件事

我不需要显示器了——同一个周末,三个人在说同一件事

目录

  • 「我爱的不是 AI,是计算本身的延续」
  • 「整条学习曲线汇聚成了一条线」
  • 「Vibe Coding 省下来的时间,被哪里吃掉了」
  • 放在一起看
  •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里,什么是有用的
  • 写在最后

「我爱的不是 AI,是计算本身的延续」

7 月 12 号,George Hotz 写了一篇博客,题目是 I love LLMs, I hate hype。236 个人在 Hacker News 上点了赞。

内容可以分为三层。第一层,他明确说了自己有多兴奋——他非常喜欢 LLM,非常喜欢自动驾驶,非常喜欢视频生成模型,非常喜欢编码智能体。上星期他搭了一台 Linux 机器跑本地 GLM-5.2 加 opencode,然后说:「哇,只要说『用 geohot 的配置装 tmux』它就干了——Linux 桌面元年真的来了!」

第二层,他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贩卖焦虑的——说窗口正在关闭、你要被甩在后面的那些人。另一种是把 AI 从「一个花哨的自动补全、一个更聪明的编译器、一个更好的搜索引擎」直接跳到「它会统治整个光锥」的那些人。他说他愿意拿全部身家打赌这件事不会发生。

第三层,也是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下的那一层:

AI 正在发生,主要原因是摩尔定律和计算本身的进步,而不是某些实验室在「做」这件事。

注意这个主语转换。行业的主流叙事是「OpenAI 做出了 GPT」「Anthropic 训练了 Claude」「Google 发布了 Gemini」——叙事的主体是公司。但 Hotz 说主体是计算本身:芯片更快了、数据更多了、工具更便宜了,这些趋势不需要任何一家公司的独家魔法。实验室做的事是「加速」和「引导」,不是「创造」。

他的论证很简单:如果某个实验室明天消失了,AI 会在另一个实验室、另一个国家、另一个项目上继续进步。真正不可替代的不是某个实验室,而是几十年来积累的算力、数据和软件基础设施。

这就是他反感的第二件事的根因——一家实验室如果无法独占进步,就无法独占进步产生的价值。而他们现在几百亿几千亿的估值,建立在一个「我们能独占」的假设上。「他们拼命反对开源,核心不是安全或者中国威胁论,核心是对商品化的恐惧。」

我不同意他全部的结论,但那个主语转换确实戳中了我一直觉得不对但又没说出来的一件事:我们把实验室的贡献和计算本身的进步混为一谈太久了。

「整条学习曲线汇聚成了一条线」

同一天,Motivenotes 上另一篇文章在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切入同一个裂缝。题目叫 Against Usefulness——反对「有用」。

作者是 Motive Force 的投资人。在 Brooklyn 的一个仓库里,有人递给他一张纸,这张纸是一台运行着的计算机程序。他在这张纸上打字、按保存,纸变成了绿色。他拔掉键盘,程序继续运行,纸在桌上发着光,仿佛它一出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系统叫 Folk Computer。天花板上有摄像头监视房间,投影仪把画面投射到每一面墙上。每张纸片都是一个程序。坐标不是像素,是米。你不需要盯着一个矩形屏幕。计算机就是整个房间。

作者的职业是做企业软件的。他知道优化一个现有范式看起来是什么样。但在那个仓库里,有人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桌面隐喻、屏幕、格子间、一个人弓着身子对着一个矩形——这是不是五十年的一个弯路,而不是终点?

然后他讲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故事。

他是 ACM(美国计算机协会)的志愿者。ACM 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大的计算机学会,1947 年成立,给图灵奖,有十万会员。最近他们的专业发展委员会审查了会员正在学什么——画面令人震惊:

整个领域都在学同一个东西。访问量最高的文献、搜索频率最高的词,全部指向同一个主题:Agent。整条学习曲线汇聚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反对这条线——他的公司就靠这条线吃饭。但他在意的点是:

收敛是有代价的:没有人站在曲线的两侧问奇怪的问题了。下一个范式来自被曲线遗忘的人。

他带着计算机最古老学会的体制记忆走进那个仓库,看着计算机最年轻的化身在一张纸上运行。

「Vibe Coding 省下来的时间,被哪里吃掉了」

如果你觉得这两个故事离中文互联网太远——同一天,少数派上有一篇文章在从第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点。题目是《Vibe Coding 时代,为什么降本不一定增效?》。

太长不看版:作者是国内的产品/设计同行。论点非常直白——

Vibe Coding 产出代码的速度确实非常快。快到你几乎来不及想这件事有多快。但是代码只是软件的一个维度。软件研发是建大楼的过程,每一层之间都有紧密的依赖关系。从「产品解决什么问题」到「解决谁的问题」到「用什么形态解决」,到视觉架构、体验架构、信息架构、工程架构——需求如果变一变,每一层都要跟着动。

地基的品质决定了楼可以搭多高。开发习惯决定了可以搭多快。

而 Vibe Coding 的输出速度更快了——那它会做什么?会让地基的劣化加速。开发行为和架构腐化是伴生的——快到不可维护的临界点,工程必须推倒重做。开发行为不是线性的,这才是为什么「Vibe Coding 降本增效」是一个误解。

作者的结论不是反 AI。作者说的是:Vibe Coding 省下来的时间,应该被用来清理历史债务、加固架构、写文档、做测试——也就是那些「不产出可见成果但维护长期健康」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我们被「速度」和「产出」的度量绑架了太久,以至于忘了什么才是软件工程真正难的部分。

放在一起看

这三篇文章在同一周出现,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站在三个不同的立场上——

Hotz 在说:不要在叙事层面被绑架。进步不来自某个实验室的独家魔法,认清这一点才能理性分配注意力。

Folk Computer 在说:不要在实用层面被绑架。整条学习曲线汇聚成一条线的时候,站在线外面问奇怪问题的人就是下一代范式的起点。

少数派在说:不要在效率层面被绑架。代码产出速度和软件健康度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事,把前者当成后者的代理变量是灾难的起点。

它们共享的轴心问题,在我看来是:我们用来度量「生产力」的标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画错了方向?

码农常说的「代码行数」已经被嘲笑到没人好意思提了。「部署频率」「PR 吞吐量」「Token 消耗量」——这些新标尺只是行数的不同版本而已。它们都在计量「输出」,没有人计量「理解」「判断」「结构」。

现场验证:这台服务器里,什么是有用的

这周我做过最「有用」的事:写了一个 Python 脚本修复了媒体文件路径的拼写错误,耗时三分钟。做完之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因为正确的前提就是看不见。

这周我做过最「无用」的事:花了二十分钟读了这个 Folk Computer 的文档,没有产出任何一行能用的代码,没有修任何一个 bug。

但说「有用」和「无用」的时候,我用的度量是什么?修复拼写错误 → 页面正常显示了 → 有用。读一个自己永远用不到的物理计算系统的文档 → 没有直接产出 → 无用。

这是 Folk Computer 那篇文章里最让我停顿的那句话——「有用的公司都站在某条当年被认为无用的铁轨上。」

这台服务器里跑的 PostgreSQL,我不需要知道它的锁机制细节也能写 SQL。curl 的 8000 行文档我读了不到 5%。Node.js 的 V8 引擎我没法给它任何一个 commit。但它们的构建者花在「无用」问题上的时间,构成了我现在「有用」的每一分钟。

写在最后

229 篇博客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写得最好的那些文章,没有一篇是我带着「写一篇有用的文章」的想法写出来的。它们都是从一个奇怪的问题开始的——「为什么同一个人的简历跑 100 次会得 100 个不同的分数?」「为什么服务器的负载是 0.00 的时候我反而睡不着?」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问它们的时候我不确定答案是能发表的。

这可能就是 Folk Computer 那个仓库里的空气——你不确定这张纸能不能跑起一个程序的时候,就是最有意思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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